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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香   十月二 ...

  •   十月二十六,晴。
      一连阴了好几日的天终于放晴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金色洒在宫墙上,把那些残雪照得明晃晃的。但天还是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旁,堆成白皑皑的小丘,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永寿宫的院子里,萧霜雪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处朦胧的西山。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领口袖口镶着白狐皮,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白皙清冷。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头钗,端庄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的眉眼间没有那种深宫女子常见的柔媚,反而带着一种凛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公主,”身后的宫女素琴轻声道,“苏贵人来了。”
      萧霜雪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脚步声从宫门的方向传来,轻轻的,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伴着脚步声的,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草木的香,像是刚割过的青草,又像是雨后的竹林。
      萧霜雪认得这个味道。
      她转过身。
      苏皖棠正从宫门口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湖绿色的宫装,外面罩着白狐腋裘,整个人像一株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兰草。她的脸很小,被白狐毛围着一圈,更显得巴掌大。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朵绢制的海棠花,素净得不像是个嫔妃。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轻轻的,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雪。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低眉顺眼地跟着。
      看见萧霜雪站在廊下,苏皖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上前来,在台阶下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长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好听。
      萧霜雪看着她低垂的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乌黑的发丝被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细得像瓷。
      “起来吧。”萧霜雪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皖棠直起身来,依旧垂着眼,不去看萧霜雪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萧霜雪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那是什么?”
      苏皖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回殿下,是……是嫔妾新做的桂花糕。上次殿下说喜欢,嫔妾就又做了一些。”
      萧霜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拿过来。”
      苏皖棠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食盒,举到萧霜雪面前。两个人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梁上,隔着一寸的距离,几乎要碰到一起。苏皖棠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只缩了一瞬,便又停住了。
      萧霜雪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桂花糕,形状比上次规整了一些,大小也差不多,一看就是练过的。糕体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散发出甜甜的、温暖的香气。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苏皖棠紧张地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萧霜雪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吃完了一块,将剩下的盖好,递给身后的素琴。
      “收了。”
      两个字,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皖棠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敷衍,是喜欢。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觉得萧霜雪一定能听见。
      “殿下……”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了萧霜雪一眼。
      萧霜雪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皖棠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她鬓边那朵绢制的海棠花。她慌忙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殿下若是喜欢,嫔妾……嫔妾以后常做。”
      萧霜雪看着她通红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绞着衣角的手指——那双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红,是冻的。
      “你的手怎么了?”萧霜雪忽然问。
      苏皖棠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没什么,殿下。天冷,冻的。”
      萧霜雪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不容拒绝地拉过了她的手。
      苏皖棠的手很小,被萧霜雪的手整个包裹住。萧霜雪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点热度从苏皖棠的手背上传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萧霜雪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尖泛红,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裂口,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冷水泡的。
      “苏贵人,”她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你储秀宫的炭,够不够?”
      苏皖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够……够的。”她的声音有些慌。
      “那你手上的口子,是怎么来的?”
      苏皖棠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萧霜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松手,拇指轻轻拂过苏皖棠手背上那道细细的裂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拂去一片花瓣上的露水。
      苏皖棠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
      “德妃,”萧霜雪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是德妃。”
      苏皖棠的身体僵了一下:“殿下,不是德妃娘娘……是嫔妾自己不小心——”
      “你不用替她说话。”萧霜雪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德妃在这后宫里横行惯了,连本宫的人都敢动。”
      本宫的人。
      这四个字从萧霜雪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苏皖棠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嫔妾不是……不是殿下的人……”
      萧霜雪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不是吗?”
      苏皖棠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嫔妾是皇上的贵人”,想说“殿下与嫔妾身份悬殊,不该如此”——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萧霜雪正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纯粹的、近乎霸道的温柔。
      “苏皖棠,”萧霜雪叫了她的全名,没有加“贵人”二字,“以后德妃再找你麻烦,你让人来永寿宫报信。”
      苏皖棠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殿下……为什么要对嫔妾这么好?”
      萧霜雪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
      苏皖棠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萧霜雪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嫔妃对长公主的笑,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笑,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
      “那嫔妾……以后常做。”苏皖棠说。
      萧霜雪看着她,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窗外,日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
      苏皖棠坐在萧霜雪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低着头,耳根还是红的。萧霜雪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苏皖棠的脸上,像是在看一幅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苏皖棠忽然开口了:“殿下……嫔妾能不能问殿下一个问题?”
      “说。”
      “殿下为什么……不喜欢笑?”
      萧霜雪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桂花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蒸汽氤氲在她的眼前,让她的脸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没什么好笑的。”她说。
      苏皖棠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心疼。
      “可是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萧霜雪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看着苏皖棠。苏皖棠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衣角了。
      “苏皖棠,”萧霜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在这宫里,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苏皖棠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你笑了,别人会觉得你过得好。你过得好,别人就会想让你过得不好。”萧霜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不笑,是最安全的。”
      苏皖棠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了。
      “可是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人一直不笑,会很难过的。”
      萧霜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用拇指拭去了苏皖棠眼角那一滴还没有落下的泪。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你来了。”
      苏皖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萧霜雪难过,还是为自己难过,还是为这深宫里所有不能笑、不敢笑的人难过。她只知道,萧霜雪的指尖是凉的,但那一点凉意落在她的脸颊上,却像是落了一把火,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萧霜雪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苏皖棠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茶凉了,”萧霜雪说,“素琴,换一壶。”
      素琴应声走了进来,端起茶壶,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苏皖棠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殿下,嫔妾失态了。”
      “没有。”萧霜雪说,“你没有失态。”
      她顿了顿。
      “你只是……太真了。”
      苏皖棠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是看着什么珍贵东西的目光。
      苏皖棠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不敢问、不该问、问了就是死罪的问题。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对面那个冷得像冰、却又温暖得像火的人。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在宫墙上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
      永寿宫的暖阁里,两个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她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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