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仙人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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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给我扯这些……”，陆长卿不耐烦地整理书卷，依旧是长袖善舞的谢衣来负责善后。
但是这次不管谢衣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搬出了上次给的筹码，陆长卿通通都冷漠不领情。
谢衣一时也束手无策，被扫地出门后直直叹气，少主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陆长卿出身南湖州，那是九州之内文风最浓重的一州之地，读书人的地位极高，时人擅以文入道，以礼为荣。
那个地方走出来的读书人，不喜欢自称修士，更多的是自以为书生，崇尚君子之风，重节气……一股子读书人的酸臭味和自以为是的高傲，不知变通，冥顽不固。
这种酸腐味，在因此得道成仙者中，修为越高，毛病越重。
谢衣是不明白少主为什么要请这种人来给公子们做先生，他们这群臭毛病一堆的人就算是能为一时的动摇接受，后续的相处也迟早出问题。
趋炎附势的人多了去了，陆长卿显然不是，何必要自找苦吃呢？
——
夜间，陆长卿坐在窗前，暴怒之后情绪褪去，他有些懊恼冲动之下的举动，但不后悔。
陆长卿惯有自知之明，这一桩桩事就算当时他脑子有病忍一时风平浪静，之后不过是越积越重，直到最后在忍无可忍时一触即溃，彻底爆发。
还不如当场发火，神清气爽。
只不过，陆长卿要开始思考退路。
他在书房里那毫无顾忌的一顿臭骂，已经算彻底得罪人了。
虽然得罪的人只是小辈，他可不认为人家不追究，谢衣上门来安抚，不过是因为他是人家少主亲自请来的，就算是不给他面子，也要给上方谢余沉面子。
陆长卿十分相信也许这两小孩回去哭哭闹闹，不说亲爹，家里的一堆长老们就绝对忍不下这口气。
世家权威，不可侵犯，这是千百年的定律。
指不定人家已经暗搓搓想着收拾他的法子了。
可他又不是光站着挨打的受气包，肯定是要想条退路。
现场跑路……
不妥，跑不了啊，谢家的人实在神通广大。
想当初陆长卿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雪原哪个犄角旮旯里，谢余沉都能在一瞬间找到人，仅仅三天时间就把他从茫茫雪域送到了仙都古城。
这飞天遁地的手段实在出神入化。
陆长卿加上两只胳膊四条腿跑，都跑不过人家手掌间。
去找靠山……陆长卿低骂一声。
在云禁，他只熟悉一个人，好巧不巧，是个贱人加仇人。
靠，这贱人怎么就混得这么好？
难道要用……不行不行，太小题大做了，
那咋办？
要不乖乖留下……陆长卿正色认真思考。
——对啊，他是谢余沉亲自请来的人。
犯错的又不是他，说起来还是谢家理亏，他心虚什么？
他又没有犯大错，最多最多也不过是言语偏激了一点！！
实在不行，把他逼急了。
——他就道个歉呗，反正绝不会是诚心的！！！！
一派胡思乱想，安慰好自己的陆长卿最后决定想开点，心大点，顺其自然，说不定船到桥到自然直。
咚咚咚——
什么声音？陆长卿起身查看。
夜露浸凉，陆长卿只听见自己的布履踏过石板，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空荡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而屋外，谢阿宝攥着衣角，小步磨蹭到西厢门前。
云芷跟在他身后，看到眼前这意料之外的结果，无奈又心疼。
陆长卿这一顿臭骂非但没有惹怒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的谢阿宝，反而激起了谢阿宝的愧疚感。
云芷仰天无语，这可真是天见鬼的。
谢阿宝生来就不是一个有错的的命，在云禁谢氏这么一个连狗都有三五九等的家中，他出生不凡，背靠有权有势的亲爹，是族中绝不可以冒犯的顶尖。
在云禁谢氏比他地位低的人里，他是绝对不会有错的，有错的是失责的侍女，没眼色的下人，和不懂规矩的旁人……
在谢阿宝的认知里他根本就没有自己有错这个意识。
但谢阿宝现在要向陆长卿认错，这真是见鬼了！
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她有些不忍地劝说，“要不算了吧，大公子，陆先生正在气头上，我们现在过去说不定也是无用功，要不过几日，等他气消了，我们再上门可好。”
谢阿宝摇头不答，指尖刚要触到暗纹木门。
屋里的油灯忽然晃了晃，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陆长卿身着素色长衫，发间还簪着支木簪，撞见阶前的小小身影。
陆长卿愣了片刻，立马横着脸，不阴不阳道：“公子深夜至此，为什么事？”
谢阿宝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低头，细声细气地说：“我……”
陆长卿皱了皱眉，不晓得这从一开始就跟他不大对付的小孩犯什么癔症。
看样子不太像夜间辗转反侧，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终于想要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教训他一顿，出出气。
陆长卿强顶着一张臭脸，暗自揣度他应该不会挨打，一时松了半口气，马上口无遮拦道，“你嗡嗡嗡地叫什么呢？”
云芷有些挂不住脸了，这位陆先生面上温文尔雅，一脸书卷气，怎么就这一张嘴实在刻薄啊！
谢阿宝面对陆长卿的冷言冷语不说话，他磨蹭着脚尖，踟躇不前，几次张嘴都说不出来。
此时后方清脆地传来一句话，“…我来道歉的。”
正是谢阿奴，他带着江离上前来。
与谢阿宝恰恰相反，谢阿奴不见半分忸怩，他行至谢阿宝前方，挡住了他的身形。
廊下灯笼燃着豆大的光，将竹影剪得细碎。
谢阿奴仰头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有错，小家伙此刻就很知礼了，弯腰行礼道，“先前之事，我等失礼……特来致歉，望先生见谅。”
陆长卿虽有猜测，亲耳听到时还是略感愕然。
云禁是仙都，流传着仙人之都的美誉，但这里的温柔缠绵只会留给仙人。
什么是仙人？
盘踞在这里上等人——是仙人，是贵人，是这里主宰。
仙人不会认错，因为有失体面，有损权威。
哪怕事出有因，错在己身。
仙人只会拐弯抹角地推托说什么天地循环，周而复始。
这种世代相传的性格，能浸透到了一种不分年龄，不分身份的地步。
他们有天生的资本不认错，蛮横得令人发指。
风过处，叶梢簌簌轻响，倒衬得四下更静了——连墙根蛐蛐的鸣唱都低了三分，阶前青苔染露，沾着细碎的月光。
陆长卿收起故作高傲的姿态，微微正色。
别看他一副万事不走心的莽撞模样，其实很多道理他都懂。
陆长卿可以理解众人迫于生计，去适应一些恶心的道理法则，但是也允许他有些苍白单纯的坚持，更别说只是一点点说出来就会被人嘲笑的寸心之志。
远处游廊曲折隐于树影，檐牙高翘处，月华如水银泻地，将画栋上的丹青色晕染得愈发温润，少了些许锋芒。
陆长卿垂眸凝神，两个小矮墩上下衣着金贵，衣袖间绣出的纹路巧夺天工。
谢阿奴低头作揖时，谢阿宝也学着动作沉下脑袋。
之后的僮仆侍女，层层叠叠，也跟着一齐低眉颔首。
陆长卿忽地嗤笑，素手抱臂。
——原来仙人也会低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仙人低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