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然莐

3、风吹来终究不同 山脚下

　　山脚下的风，似乎都沾染了人群汇聚特有的燥意。当随遇安与芽青月这一前一后、沉默行来的身影最终踏入这片属于各宗菁英的临时领域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便如同嗅到异样气味的蜂群，嗡然聚集而来。

　　这注视，大半先是落在那道过于耀眼的身影上——芽青月。浅云襦裙，青丝如瀑，身姿是未经尘嚣浸染的挺拔秀逸。然而，真正攫住所有人眼球的，是她背负的那柄长剑。素白银鞘已是不凡，剑柄处那朵以奇异紫玉雕琢、仿佛凝结着月华与夜露的盛放莲花，更是华光内蕴，夺人心神。这绝非寻常弟子所能有的佩剑。探究、惊艳、评估、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在那些目光中流转。她像是误入喧嚣尘世的一抹清绝雪色，注定要吸引所有的光与议论。

　　随即，更多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芽青月身后侧半步的随遇安身上。

　　这一看，许多目光中便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疑惑，乃至淡淡的嘲弄。

　　布衣。并非什么低调的法衣，就是最寻常的、浆洗得微微发白的粗布衣衫。长发只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暗色树枝随意绾着。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器物”的，只有悬在腰侧的那把刀——样式是最朴拙不过的砍柴刀，唯有通体黑白分明的刃身，透着一丝不凡的质地，但在此等场合，这“不凡”反而因其用途显得格外突兀与寒酸。没有佩剑，没有琳琅玉佩，没有氤氲宝光。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低眉垂目，气息近乎与脚下尘土融为一体，与身旁光华隐隐的师妹相比，黯淡得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头。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细细蔓延开。

　　“那是……紫霞峰松鹤真人门下？怎会如此……简素？”

　　“前面那位确是仙姿佚貌，佩剑亦非凡品……后面那位，莫非是仆役？”

　　“嗤，砍柴刀？我辈修士，纵是历练，何至于此？莫非紫霞峰已窘迫至此？”

　　“气息倒是沉静，近乎于无了……是修为深不可测，还是……”

　　不解，嘲弄，轻蔑，好奇。种种情绪，化为有质的目光，落在随遇安身上。她感觉到了，如同感觉到山间掠过肌肤的风，或强或弱，或冷或暖。但她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睫，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或年轻或傲气的面孔，无喜无悲，亦无窘迫。外界的评判，如同投向深潭的石子，或许能激起他人心绪的波澜，于她，却只是沉入那片“寂然墨色”的底色里，连回声都微弱。她依然是那个山洞前砍竹、望天的随遇安，场景变了，注视多了，于她内在的“静”，并无分别。

　　倒是芽青月，在那声轻微的“仆役”嗤笑隐约飘来时，一直静立如莲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她并未回头去看随遇安，也未曾对那些目光报以怒视，只是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搭上了背后紫莲长剑的剑柄。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她周身那份“出尘”的气息，骤然染上了一丝清冷的锐意，如同雪原上骤然掠过的风。那并非针对谁的敌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划清界线的姿态——她与她身后那个布衣黯淡的同门，终究源于同一座山峰。

　　探究的目光，在这无声的、微小的动作面前，凝滞了一瞬，有些了然地退去，有些则转为更深的玩味。

　　随遇安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师妹那细微的动作，旁人目光的流转。她心中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那根下山时感知到的、联系着她与师妹的“无形细丝”，似乎在此刻众人目光的映照下，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线。

　　依旧没什么感情。但这一点点因“同门”而被动的、来自他人的维护，哪怕微不足道，也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她寂静的心潭上，点开了一圈不同于以往的、极淡的涟漪。她依然独自站着，却隐约感到，这“独自”，与在山洞中时，终究是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