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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予怀视角 做个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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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妻子死在纪念日前一天。
本来我是不相信的,直到医院和警方分别给我打电话确认了情况,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
我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医生带着我来到她的病房时,她仅靠着呼吸机微弱地呼吸着,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是完整的。
警察跟我说,她是从七楼跳下去的。
她平生最注意的就是自己的形象,我不懂她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方式自杀。
她总窝在我怀中,笑着问我:“江予怀,你说我能不能漂亮的活一辈子啊?”
当然会,她怎样都是好看的。
可是现在,我看她就像看一副陌生人的躯体。
她的五官变形到几乎认不出来,骨骼也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塌陷着。医生说,她的内脏都碎了,颅内出血,没几天活头了。
我一直盯着她,浑身血液都是冷的。
“为什么?”我知道得不到回答,知道警方把她的手机交给我时我才算缓过神来。
她手机和她一样摔得七零八碎的,心里不是个滋味儿,解锁了她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和我的对话框中。她在输入框中写道:
我很爱你,并不想拖累你,总有人要害我,我怕他们伤害你,或许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我明白她为什么要从七楼跳下去了———
这是她认知中最快、最狠的自毁方式。
我也无力阻止。
我看到她灰扑扑的脸上淌着眼泪,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好痛,想说她怎么还活着。
我将她的眼泪轻轻地擦去,有些发抖。
不要救我。求你不要救我。
我和她恋爱六年结婚三年,我当然知道这个眼神在表达什么。
“……睡吧。”
她以前并不怕痛。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见面得出来的结论。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并不浪漫,当时正巧在学校发现了一只小流浪猫,怕它被有心之人伤害,于是就把它抱到学校后花园。
流浪猫对血的气味敏感,它炸毛了。冲着灌木丛叫嚷。我拨开灌木丛,居然个女生,手中正拿着美工刀划自己手臂。
我装作没看见,把手中的小猫抱到她跟前,我和她说:“同学,能帮我照顾一下这只小猫么?我要回去上课了,你应该是体育课吧?我等下下课来找你可以么?”她迟疑了一会儿,把刀扔在一旁,将猫接过。我当她答应了。
回到班却后悔了,因为她受着伤,把她和野猫放在一块儿不知道会不会伤害到她。也不知道以她的精神状态会不会伤害小猫。无法,后半节课假借去洗手间的名义翘课了。跑去后花园时,她出乎我意料的,已经把伤口处理好了,还在陪小猫玩。
我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可能是庆幸她喜欢这只小猫,也可能在庆幸她不再自我伤害。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能不能把这只小猫带回去?”我同意了,又提出想知道小猫近况,问她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她又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同意了。
刚加上好友那会儿,她和我说,我是她朋友圈第一个外人。
我有些震惊,因为我们读的是贵族学校,所以我理所当然的认为她的人际关系好。但并不是,她说没什么人愿意和她打交道,我是第一个。
我和她聊了许久,差不多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了。
偏执,抑郁,明艳,生动。
很矛盾,但这已经是最贴合她的形容了。
我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并没有和睦的家庭,父母貌合神离,家里人都是清一色的利己主义者,包括她。没人在意她,她也从不在意别人。
但我看得出来她是渴望被自己的父母宠爱的,也渴望自己是被所有人偏爱的。
也是当时才明白,原来在她心中只要有人陪他说话就是在意她了。
一模后,我和她告了白,但是我把她吓跑了。我们断联一周,一周后她说:“要不等你高考完再说吧。”
好,反正也快了。
我喜欢她,从来不是因为我可怜她,而是我觉得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总要有人教她面对。她不信任所有人,我却是例外。
出考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旧事重提,她也并没有失约。
我们在一起了。
和她在一起的一个星期,她来问我:“江予怀,你以后能来接我放学么?”
我笑着说:“当然可以。”
“会不会太麻烦你?”
“怎么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哦。”
后来才知道,她羡慕那些结伴同行的人,希望有人和她在回家的路上陪她说说话。
又过了一个月,她问:“我们能不能同居啊?”
我皱眉,因为她还是未成年,这话要是被她父母听见了,可能直接就要报警了。
我说:“你父母那边怎么办?”
她皱眉,她说:“不用管他们,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没立刻拒绝。我只是看着她——她捏着衣角,眼神亮晶晶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仿佛只是在问“今晚能不能一起吃火锅”。
她太缺一个“家”了。不是那栋父母貌合神离的房子,而是一个可以蜷缩、可以安心做梦的地方。
“你知道同居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知道啊,”她说,“就是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
她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理所当然,像在描述呼吸。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手指也松开了衣角。
然后我说:“好。”
但我有条件。
“等你考上大学。等你成年。”我看着她,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如果你还想,我们就住在一起。”
她愣了两秒,然后跳起来扑进我怀里,撞得我后退半步。
“江予怀!你最好啦——!”
我抱住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后来才明白,她不想见到她的父母,也把自己从家里剔除了。
她高三那年我们才同居。
同居后发现她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又一次她实在受不了了,抱着枕头站在我房门前安静的哭。但就算再安静我也听到了她抽泣的声音,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打开房门她直接扑进我怀中,她说:“我能和你一起睡么?我睡不着,我一直做噩梦。”
其实是想等她十八岁再来谈同房睡这件事的,但她在我怀里一直哭,哭得我心快碎了,无法,我只能同意。
我哄着她,我说:“眠眠,做个好梦。”
她叫郁眠。
郁眠,欲眠。
她的名字和她的人生一样,越是想要什么,就越是得不到。
我把她介绍给我的父母,介绍前一天我告知他二位郁眠的情况。我爸妈听后很是生气,要我把郁眠接到我们家来,他们给她找医生看病。
我父母把她当作亲女儿一样宠着,她看似接受了一切,实则内心万分抗拒。
有一次她半夜惊醒就一直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梦到你出车祸了,你为了保护我死了。”
“江予怀,你一定要活着,好不好?”
后来她第一次在家里自杀的时候,我才明白,要我活着是希望她死后还有人能记得她。
后来,后来,后来。郁眠的生命就是在我无数次后知后觉中消逝的。
她自毁倾向愈发严重。我实在没办法了,在读研期间跟她求了婚。企图用我们之间的感情和婚姻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想感同身受,于是每次她告诉我自己做了个怎样的噩梦时我都会记下来,做成VR,趁她睡下后感受她经历过的痛苦。
很吓人,很痛苦。
以至于我也差点陷进去。
她已经很勇敢了。
我鼓励她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她崩溃了:“我不要!他们所有人都在议论我……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冷静地说:“眠眠,没人在看你。”
她推开我:“你当然不懂!你根本不懂!你永远没办法和我感同身受!”
我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松开。
门后静悄悄的,她可能蜷在床角,也可能在无声地哭。
最后我只是靠在门边,低声说:
“眠眠,你说得对。”
“我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但我可以一直在这里,陪你害怕。”
里面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令我心脏发紧的寂静。
我知道,她又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些我永远听不见的、催她跳下去的声音。
“江予怀,你累了么?”她问我。
“没有。”我回答她。
“但是我累了,”她眼睛瞬间红了。“我真的好累,我真的好想安稳的睡一觉。为什么要让我走这一遭?为什么我从来都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偏袒过我!好不公平啊……”
有一次她去厨房拿吃的,忽然发疯似的咋了所有盘子。她说这些东西一直在瞪着她。我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沉默地收拾完,而后将她抱进怀里对她说:“眠眠,我们再换个医生看看吧。”
她瞳孔收缩,尖叫着将我推开,她质问我:“连你也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不是的。这三个字卡在我的喉咙里。
看着我沉默,她愣了好久,随后头也不回的回到了卧室。
我没想到,沉默也成了她死亡的催化剂。
如果昨天在她质问我的时候我没有沉默就好了。
可是从来没有如果。我的妻子就是死了。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的妻子死了。
她躺在病床上,逐渐没了呼吸。
或许对她来说,这是真的解脱了吧。
做个好梦吧,眠眠。
我站在她的墓碑前,终于意识到她真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永远失去她了。
温热的液体从我冰冷的脸淌下。忽然一阵风吹过,我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是你来了么?”又是一阵风。
“眠眠,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