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柱思年》见风止千年

3、同学你好吗？ 五月

　　五月的江城，盛夏的热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江城三中严严实实地罩住。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刺眼，烘烤着红色的塑胶跑道，空气扭曲着热浪，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似乎被晒得有些慵懒。一年一度的高三运动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这是高三学子在繁重学业间隙里，唯一一次放肆的狂欢与释放。

　　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在猎猎的热风中招展，广播里播放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各班的加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跑道旁的树荫下，卖冷饮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冰块碰撞玻璃杯的清脆声响，在燥热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白柱站在女子1500米的检录队伍末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蓝色运动背心，外面套着校运会的号码布，原本白皙的脸颊在烈日下泛着淡淡的粉。她并非体育特长生，甚至在体育课上向来是躲在人群后的那一类人，报名这次长跑，纯粹是一时冲动，或许是想借着这场比赛，宣泄掉堆积已久的考试压力，也或许，是想在这滚烫的青春里，留下一次拼尽全力的印记。

　　闺蜜田文绘挤过人群，跑到她身边，手里塞了一瓶冰镇盐水，脸上满是兴奋与担忧：“阿柱，紧张不？我去给你占终点的位置了，你放心跑，跑完我给你冰敷腿！”

　　白柱接过冰水，冰凉的瓶身瞬间驱散了手心的燥热，她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盐水刺激得鼻腔发酸，却也让她稍稍清醒了几分。她对着田文绘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还好，就是有点热。”

　　检录的哨声响起，白柱跟着其他选手一起走向跑道。站在起跑线上，放眼望去，周围全是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随着裁判员一声清脆的发令枪响，“砰”的一声炸响在午后的空气里，女子1500米的比赛正式开始。

　　起初的一圈，白柱还能跟得上大部队的节奏，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但到了第二圈，盛夏的阳光变得愈发肆虐，汗水顺着她的额角、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像破旧的风箱，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极大的毅力。

　　跑道被晒得滚烫，鞋底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微微的灼热。白柱放慢了脚步，被一个又一个身影超越。她看着前方遥遥领先的选手，心里泛起一丝无力，但转念一想，既然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她咬着牙，调整呼吸，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这是冲刺的信号。白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摆动手臂，朝着终点线狂奔。周围的欢呼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田文绘的呐喊声穿透人潮，清晰地传到她耳中。当胸口的号码布蹭过终点红带的那一刻，白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抽离了身体。

　　她停下脚步，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终点线旁的草坪上。

　　剧烈的运动让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空气都吸进肺里。汗水把她的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脖颈上，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她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喧闹声也变得忽远忽近，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

　　“阿柱！你太棒了！跑完全程就是胜利！”田文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毛巾和矿泉水，蹲在她身边，熟练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汗水，“慢点呼吸，别站起来，先在这儿缓一缓。”

　　白柱摆了摆手，说不出话，只能靠在身后温热的草坪上，闭着眼睛休息。盛夏的风裹挟着草木的热气吹过，虽然炎热，却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清凉。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田文绘把水递到她嘴边：“喝点水，润润嗓子。我去给你买根冰棍，你在这儿别动啊。”

　　白柱点点头，看着田文绘挤入人群的背影，周围依旧热闹非凡，不断有运动员跑过，观众们的笑声、加油声交织在一起。她不想动，也懒得动，就只想这样静静地坐着，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虚脱。

　　她微微眯起眼，透过睫毛看向头顶的烈日，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不远处快速掠过。

　　白柱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后背一股冲力撞来，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向前扑去，手肘重重地磕在滚烫的跑道上，膝盖也在瞬间与地面发生了剧烈的摩擦。

　　“嘶——”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白柱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疼出来。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手掌撑在地面上，能清晰地感觉到粗糙塑胶颗粒硌得皮肤生疼。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白柱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揉了揉生疼的膝盖。眼前的人影在视线里晃了几下才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男生，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短袖运动服，身形挺拔，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逆着光，看不清全貌，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清冷的气质。

　　男生显然也被自己的莽撞吓到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扶白柱起来，语气里满是歉意：“同学，你没事吧？真的非常抱歉，我刚才没看路，没注意到你在这里休息。”

　　白柱扶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运动裤的膝盖处已经磨破了，渗出了淡淡的血丝。她揉了揉膝盖，抬头看向眼前的男生，正准备说“没事”，但当看清他的脸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秦弦。

　　江城三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秦家二少爷，秦弦。

　　盛夏的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生得极其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即便是在这般狼狈的意外碰撞后，他身上依旧保持着一种难得的整洁与从容。与周围那些挥汗如雨、满脸通红的运动员相比，他更像是一幅安静的画，与这喧闹的运动场格格不入。

　　白柱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怎么也不会忘记秦弦。

　　就在昨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那个闷热的夜晚，她和田文绘去操场偏僻的旧厕所时，意外撞见了躲在里面抽烟的秦弦。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里完美无缺的校园传说，卸下所有的光环，露出疲惫、慵懒，甚至带着一丝叛逆的另一面。

　　那天晚上，她吓得落荒而逃，两人在操场边缘有过一次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视。那一眼，包含了惊讶、尴尬、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自那以后，白柱在学校里总是刻意避开秦弦，远远地看着他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学霸，仿佛那个夜晚的秘密从未存在过。

　　她以为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盛夏的午后，以这样一种极其狼狈的方式再次相遇。

　　白柱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神躲闪，不敢去看秦弦的眼睛，生怕被他看穿自己心底的慌乱与尴尬。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以此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秦弦也认出了她。

　　虽然白柱此刻满头大汗，头发凌乱，与那天晚上穿着校服、惊慌失措的模样大不相同，但那双清澈而慌乱的眼眸，却让他瞬间回忆起那个闷热的夜晚。

　　就是那个晚上，他在厕所里抽完最后一支烟，刚走出门，就看到两个女生惊慌失措地逃跑，其中一个女生的眼神，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此刻正出现在他面前，充满了窘迫与不安。

　　秦弦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微妙的尴尬。他是全校公认的品学兼优、洁身自好的好学生，却偏偏在校园里躲着抽烟，还被人撞破了这个秘密。这对于他而言，本就是一件极其不光彩的事情。

　　他原本清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了几分：“同学，真的很抱歉。你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他的目光落在白柱磨破的膝盖上，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担忧。作为班长，他似乎天生就有着这样一份责任感，即便在这种尴尬的情境下，也无法对一个受伤的同学视而不见。

　　白柱连忙摇了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没、没事，一点小伤，不严重。是我自己坐在这儿没动，你没看到，不怪你。”

　　她说完，便低着头，不敢再看秦弦的眼睛，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赶紧离开这里。她能感觉到秦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清冷而专注，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让她无处遁形。

　　秦弦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白柱泛红的膝盖，又看了看她手中那瓶已经被喝了一半的水，沉吟了一下，从自己的运动背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白柱面前：“先喝点水吧，你刚跑完1500米，身体缺水。这瓶是新的，比你那瓶凉。”

　　白柱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秦弦。他的手骨节分明，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光泽，递过来的水瓶上还带着冰块冷藏后的凉意。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被秦弦的眼神制止了。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与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白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瓶水。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背，一丝微凉的触感瞬间传来，又迅速分开。她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细若蚊蚋。

　　秦弦微微颔首，收回手，背在身后。他看了看周围依旧喧闹的操场，又看了看白柱狼狈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班长，正好负责后勤。我带你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吧，盛夏天气热，伤口容易感染。”

　　“不用了不用了！”白柱连忙摆手，脸上的红晕更浓了，“真的没事，就是蹭破点皮，回去涂点药膏就行，不麻烦你了。”

　　她实在不想再和秦弦有过多的接触了。一想到那天晚上的秘密，还有此刻这尴尬的场景，她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秦弦似乎看穿了她的抗拒，也没有强求。他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伤口，叮嘱道：“那你回去记得用清水冲洗一下，涂点碘伏。以后休息的时候，尽量去旁边的阴凉处，这里太阳大，容易被晒到。”

　　“我知道了，谢谢你。”白柱低着头，小口喝着手里的矿泉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干渴。

　　秦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站在白柱身边，身形挺拔，与周围喧闹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道清冷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周围的同学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秦弦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很少会这样关心一个普通的女同学。白柱的心里更加慌乱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田文绘拿着一根冰棍挤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顿时愣住了。她看了看白柱，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弦，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白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拉了拉田文绘的衣角，小声地说：“文绘，我们走吧。”

　　田文绘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住白柱，对着秦弦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那个，谢谢你啊，秦班长。我们先回去了，阿柱受伤了。”

　　秦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白柱的膝盖上，再次叮嘱道：“记得处理伤口。”

　　“知道了，谢谢。”白柱说完，便在田文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

　　她不敢回头，生怕看到秦弦的目光。两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伴随着周围喧闹的人声，白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走到树荫下，确定秦弦已经走远了，白柱才停下脚步，松了一口气。她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

　　田文绘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阿柱，行啊你！居然和秦大少这么近距离接触！他刚才还对你嘘寒问暖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白柱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想什么呢！就是意外撞在一起了，他是班长，关心同学而已。”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她回想起刚才秦弦递水的手，还有他那双清冷而关切的眼睛，心里乱糟糟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瓶矿泉水，瓶身上还残留着秦弦的温度。这瓶水，原本是秦弦递给一个撞破他秘密的人，现在却到了她的手里。

　　盛夏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些许燥热。白柱看着远处夕阳落下的方向，心里默默想着。

　　她知道，从今天这个盛夏的午后开始，江城三中的高三生活，或许会因为这个意外的碰撞，变得不再那么平静。而那个躲在厕所里抽烟的清冷少年，与这个拼尽全力奔跑的普通女生之间，似乎也多了一条，看不见却又剪不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