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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寒折少年 入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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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之后,外朝关于苏家旧案的议论虽未明着传入宫中,可长信宫四周的窥探与打量,却一日多过一日。殷久安心中有数,只闭门读书习字,越发沉得住气。
这日午后,晏时佑照旧过来一趟,送来几册家中旧存的史籍与边地杂记,只说是闲书,供她排遣时日。挑选得极用心,既不涉朝局敏感,又能开阔眼界,可见是费了心思的。
“晏公子费心。”殷久安合上书页,语气平和守礼。
晏时佑立在廊下,目光轻扫院中新抽的草芽,声线比初见时缓了几分,也近了几分:“近来宫中走动杂乱,公主少出殿门为好。若有什么缺用的,尽管让人递句话到府里。”
最初相见,他对她,不过是世交子弟对忠良之后的一份照拂;宫宴上见她言辞有度、从容解困,便多了真心的欣赏;再到后来一次次见她身处低谷却作息不乱、心气不堕,那份欣赏便悄然沉下,化作一点不愿声张的放心不下。他不说重话,不表姿态,只在恰到好处的距离,把能护的都护到。
殷久安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话音刚落,宫巷转角处一道瘦小身影动了动。
晏时佑目光微抬,便看见了殷君衡。少年半边脸颊隐有红肿,发丝凌乱,衣衫单薄,显然是刚受过重责。他远远望着长信宫,眼底再无往日温顺,只剩压抑、委屈,以及被反复磋磨出来的冷硬与不甘。
晏时佑只当未见,不多停留,略一拱手便告辞离去。
他走远后,殷君衡才慢慢走到殿前,站得笔直,却浑身紧绷,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殷久安看他片刻,先开口,语气虽淡,却不再是疏离冷眼:
“你母妃又罚你了?”
殷君衡肩头一颤,哑声应道:“是。因为我在她面前提了你一句。她说我吃里扒外,说我是废物,丢她的人。”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将长年累月的悲惨一并摊开:
“她从来没把我当儿子。打我、骂我、关我、饿我、罚我在风里跪,都是常事。”
往日柔软一点点剥落,少年眼底渐渐浮起阴鸷与执拗:
“长姐,你也觉得我没用,对不对?”
殷久安没有故作温和,也没有漠然避开,而是上前半步,语气沉定而郑重,带着几分同为深宫落难人的提点:
“我不觉得你有用没用,只知道,一味委屈忍辱,换不来半分体面。你若不想一辈子任人拿捏,就别把力气耗在自怨自艾上。多看、多忍、多等,别把一身狼狈,都摊在风口浪尖上。”
她没有戳破他心底的戾气,却实实在在,给了他一条能走的路。
殷君衡一震,攥紧了手,眼中多了一丝被人看见的酸涩:
“我会变强。等我强了,谁也不能再这么对我,谁也不能再动你。”
殷久安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放缓:
“变强不是为了赌气。先顾好你自己,别再轻易让自己落到这般境地。”
她说完,回身取了一件素色外袍,递到他面前:
“穿上,回去吧。在这里出事,只会给你我都招来麻烦。”
这一次,她不再赶他,而是伸手护了他一步。
殷君衡捧着那件尚带暖意的衣袍,眼眶一热,却强忍着没落泪,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背影依旧单薄,却多了一点被人轻轻托住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