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无论去与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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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孟泽在三楼办公室晒着太阳，是的，晒太阳。桌边还放着她从食堂拿来的水果，还未完全脱离果肉的柑橘皮在阳光照耀下散发出高档香水也比不上的清新和明亮。
阳光和新鲜食品，在她前二十多年人生中堪称奢侈品。当然，高档香水，她也只在大学教授和同学身上闻到过。
她家的筒子楼早已丧失了采光权，周边的违章建筑、看似合法的住宅和商业设施早已攫取了洁净的空气和冬日几个月的暖阳，而筒子楼这没有经济收益的贫民窟就这么被所有行政机构放弃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身为做题家的孟泽，从小就过着曾经的牛马打工人一样的作息。早上五点太阳还没升起，她便赶紧起床，还要注意掀被子的声音不能太大——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一家人只好睡在大通铺上。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给家人热好临期营养剂，叼着略有些温热的早饭（这糟糕的口感和味道，感觉称之为早餐都是一种对其他正常食物的亵渎），小口小口吸取这味道糟糕但能满足一天能量需求的液体。这也是她一天中唯一一顿食物了。
天然食物只在权贵的庄园出现，绿化带中的野菜也已消失殆尽，因为城市绿化带带不来任何经济收益，早就被填平做了车道。至于树皮……行道树也都不见了踪影，曾经的郊区开门见绿，如今的世界满目钢筋水泥丛林。
她唯一的幸运便是出生于二线城市首府，虽然一直读的是菜小菜中，但平均教育水平还行，再加上她过人的天赋，到大学也一直没掉出年级前三名。
随着她在高考中依靠文化成绩脱颖而出，与一线城市精英教育优中选优的少年一起入读了知名学府，却发现那些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天才，是自己几辈子都赶不上的存在。
昏暗的教室，长期的久坐还有长期营养不良给她留下了超高度近视、脊柱侧弯和胰岛素抵抗。走在空旷的大街上，虽然大家都处于最青春洋溢的年纪，但着装、体态乃至神情都已经在悄然中将大家分成了阶级分明的群体。
一派穿着合身的制服，每天都有充足的营养、睡眠和个人时间，神情飞扬，更不必说他们的家人大多清醒地在现实世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些年轻人坚定地相信，世界与未来属于他们；一派则身着宽大的运动校服，一般戴着眼镜背着重重的书包，这些学生的家庭境况就各不相同了，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没落家族，也有贫贱不能移的普通家庭，但他们多少还有些家底，家长也不必一直沉湎梦境；当然还有一些孩子，他们的家人已经完全抛弃了现实的苦痛，专注于美梦中构筑完美的虚幻世界，现实的引力狠狠拽住这些年轻人，让他们疲于照顾自己和家人的同时还得兼顾学业和社会实践。
幸运的是，孟泽挺过了重重难关。
不幸的是，她早已丧失了对世界的好奇和对自己人生的希望。她短短二十年的生命里，学习和考试成了唯一的主题。从小到大，她耳濡目染的只有一句话：
读书，保持清醒，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成为织梦师的那一天，孟泽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欣喜若狂，她只觉得麻木和迷茫。
大家都说她这么多年的苦都没白吃，孟家终于又有文曲星下凡了。
然后呢？之后要怎么做？书上没有说，课上没有讲，网上也查不到。她也没有朋友可以咨询。
于是孟泽就拉开办公室的窗帘，晒太阳。晒到脸皮发红，晒到油光满面，晒到头顶发痒。
啊，阳光也不算多好的东西。孟泽挠了挠脸，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防晒霜也没怎么晒过太阳，所以不出意外地爆发了皮炎。
嗯，还是织梦师的福利好，从诊室拿了药和防晒霜但一分钱都不用自己出，孟泽迷迷糊糊地这么想道。走廊上，很多脸部紧致但眼神沧桑的有钱人经过时，香水混合着消毒水有种诡异的味道。
光脑上收到上司的信息，提醒她打个外勤卡就能下班回家了。
太阳还没下山，孟泽就回到了家里，兜里还揣着那个没完全剥皮的橘子。
叫醒了织梦仓里的父母，她把有些脱水的橘子分成了三份，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你怎么这么早下班了？”父母刚接下橘子，看了眼天光，便同时发问。
“我皮肤过敏了……”孟泽嗫嚅道，“领导让我早点回家。不扣工资！”她急忙补充道。
“没闯祸就好，谢谢你还想着我们。我还记得，小时候吃过的沃柑，味道几乎和这个一模一样……”
“哎，小时候真是好呀，那时候没有人工智能，也没有机器人……”
“但是小时候也不能织梦。”
父母七嘴八舌地谈论起那比梦还甜的回忆，孟泽从提包里拿出了食堂打包的两份工作餐。
“你们午饭不限量吗？你吃饱了吗？”母亲咽了咽口水，眼神一直没离开盒饭。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们颤抖着骨节分明的双手，迅速把头埋了进去。
孟泽托着下巴，盯着已经瘦弱不堪的父母，就像二十年前父母看着自己吃上第一口营养剂时那样，满是哀伤。当时的她并不理解那样的眼神，如今的她明白了，是愧疚掺杂着自责：我们把一个灵魂带来尘世，却无法供给她优渥的生活，她注定无法拥有梦想和未来，注定要在尘世中摸爬滚打，或许会重复我们的一生。
“我会努力，让我们每天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和水果。”孟泽闻着房间里扑鼻的柑橘香，轻声说道。
“别太勉强自己了，小泽，你已经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了。”妈妈含糊着，慢慢放下了盒饭，“能让自己吃喝不愁就好了，别管我们。你就往前走，别回头。”
“我们已经烂透了，完蛋了……”
可是妈妈呀，我努力学习的意义，就是希望带着我们全家，一起挣脱泥沼啊。
孟泽忧伤的双眼中，顿时涨起了泪水。
“我不知道我还能用什么做目标，以前的任务很简单，做出题，考高分就行，别的都可以舍弃；可接下来的人生，我不明白要怎么做才能交出完美的答卷。”最后她嘶吼出了声。
“先去体验吧，别管太多。体验够了，你也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但你记住，我们都是活在旧时的记忆，随时会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可你不一样，你年轻，有知识，你有大把试错机会。我们是过往竞争的失败者，无法给你任何有效的经验。”父亲放下了已经吃空的盒饭，沉吟道。
“总之，只要有机会，你就去试，别担心我们。”父亲勉强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腿上的肌肉因为长久平躺已经有些萎缩了，“我们在梦中，好得很……那些我们牵挂的，我们思念的一切，都可以在梦中重逢。”
“可我不希望你们成为我梦中的回忆，我希望我们还在现实里继续编织记忆。就像我小时候那样，一起看书，吃饭，旅游。我想要和小学时一样，爷爷奶奶都来接我回家，我们一起坐在圆桌边，我边吃边说，把这一天的见闻都告诉你们……”
但是老房子已经拆了，爷爷奶奶也都不在了。孟泽如今害怕的是某一天，自己在这个空旷的世界中，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她知道，父母无法永远陪伴自己。
“去交朋友，去谈恋爱，有那么多同龄人可以交流，何必守着我们两个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骨头呢。”
可是，我真的不想，只在梦中咀嚼那越来越稀薄的回忆……
看着父母再次躺进织梦仓中，孟泽为他们设置好参数，按下开始按钮的那一刻，她突然心跳如雷：这是不是在帮家人慢性自杀？
看着父母双手青筋暴起，她第一次陷入疑惑，织梦真的像公司所说那样，毫无害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