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世事漫随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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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考上织梦师的第一天起，就不断有人恭喜孟泽：能在人工智能高度发达的世界找到这种铁饭碗已经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要难上无数倍。
长辈们曾经津津乐道的教师、公务员和事业编已经基本被人工智能取代，如今再看官网公布的名单，只有关键岗位和领导职位还有人类的身影，担任不同职位的机器人则以生产地、型号和生产日期为名姓，占领了大半江山。
有钱有权的少数幸运儿以及他们的世代子孙，还能被层层筛选过的人类“服务”，而那些闲置下来的普通劳动力，似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永久失业且失去了消费的权利。
在一些清醒却又无可奈何之人看来，高层认为普通民众成了与人工智能抢夺生存空间和资源的老鼠。就在人工智能技术突破后不久，核聚变发电技术也迅速成熟，使用人工智能以及机器人的成本大幅降低，先从白领，再到蓝领，短短十年时间，大部分公民都失业了。
失业率突破天际，政府却在大众怨声载道几年后才顺势推出了居民基本收入（UBI）方案；但是大家能领到手头的现金连维持温饱都困难，更无力支撑家用机器人的电费和维护费用。再加上失业几年间由于经济上行美梦而追求的房贷车贷消费贷抽干了家庭的所有积蓄，曾经依赖清洁机器人和厨师机器人勉强维持运转的万千家庭中大部分女性又被迫重新对一切家务亲力亲为。不满就这么迅速累积，整个社会如同即将爆炸的高压锅般焦躁。
就在暴乱发生的前夜，游行队伍已经准备好刀剑棍棒，脑机接口技术衍生的织梦科技横空出世，似乎拯救了这个即将陷入黑暗与动荡的世界。
几个月时间，机器人安装团队给家家户户都配备了基础的织梦仓，进入梦境后，人们会维持类似“冬眠”状态，通过织梦仓补充必要的营养，基本做到了可以不吃不喝；更不必说逃离现实的空虚，徜徉在美梦之中的诱惑令所有绝望的人趋之若鹜。
织梦本是用于星际航行的前沿技术，军方试验已久，再加上机器人工厂昼夜灯火通明，织梦机器推广民用的速度也十分高效。
本该发放到每个人手里的居民基本收入也就大部分被兑换为了成了寥寥几张织梦券，因为最基础的织梦服务是人工智能通过共享人类梦境生成的，不仅光怪陆离还支离破碎。大家会为了能做梦，甚至做美梦而付出一切。哪怕睡在破败灰暗的筒子楼里，梦中的自己可以殖民火星，飞升天宫；梦境中一切违法行为也都不受限，这也意味着只要普通人愿意入梦，现实的引力不再沉重，所有的苦痛和悲剧也会随着闭上双眼而烟消云散。而且，梦境中基本不用吃喝拉撒，无形中又省下了一大笔花销。
织梦师的任务就是了解各类客户提出的织梦需求，并根据织梦券兑换的预算设计合适的梦境。因此，织梦师也成了这个世界为数不多能保持清醒和继续劳动的人类。
于是，孟泽身边的所有亲朋好友乃至街坊邻居都在短暂的清醒时间里恭喜了她。
“小孟，熟人织梦是不是有优惠价呀？”小舅舅提着她最爱吃的巧克力，敲响了大门。孟泽家的门铃早就因为不使用而锈蚀了，熟悉的人也都默契地不再触碰那个黑洞洞的按钮。
孟泽把员工手册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没有发现任何福利条款，遗憾地摇了摇头。
“哎……能有工作就好……清醒的人，才有未来……”舅舅佝偻着后背，慢慢走出了客厅。
舅舅每年送来的巧克力，在孟泽的记忆中甜蜜无比。可这次孟泽剥开糖衣，却闻到令她作呕的香精味，轻微泛白霜的巧克力含在嘴里更是酸涩。她扭过头望向家里整齐摆放着的织梦仓，两个机器都闪着代表运转中的七彩光芒。
摆放这几台先进现代科技的卧室，墙纸早已发霉脱落，使得整个场景有一种诡异感：窗外的寒风就这么肆无忌惮塞满了拥挤的房子，风夹杂着路边流浪汉的体味，而他们正裹着厚厚的被子，在天寒地冻的室外睡在织梦仓中，似乎再玄幻的赛博朋克电影中也不会出现这种场景，可一切就切切实实地发生在孟泽身边。
孟泽提前几小时坐上高速列车，从郊区的尽头到了市中心的织梦公司。一出电梯孟泽差点破口大骂：普通人餐桌上绝迹了十几年的食物，就这么随便摆放在员工食堂里，供大家随意取用。刚分到的冬季工服的材料也是她从未穿过的羊绒材质，薄薄一件就锁住了全身的热量，却不像聚酯纤维一样会闷汗。
办公室里的恒温空调、吸顶灯更是不要钱一般24小时都开着。
要是孟泽还是个孩子，能够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现在的她也不会疯狂抓挠手上的冻疮，她的脸颊和耳朵也不会泛起奇怪的红晕。这一切特征落到有心人眼里，就给孟泽打上了“外来者”的标签。
“你是新来的织梦师，孟泽对吧？”人事部门的周秦抱着一叠入职材料利落地走了过来，“看入职材料，你上的是我国排名第三的大学，学的是文学对吧？”
“我还辅修了心理和社会……”而周秦恍若未闻，风风火火地带她到了人事部。
一路上，周秦细数着本公司人才济济，初创员工均来自医药系统的佼佼者，后续招人也大都有学历和院校要求。“你真是实力不俗，我们公司很少招文科生的。”
“那你们的法务……”
“早都用人工智能獬豸系列替换了，连法务部长都不是人类了。”他摇着头，点击着手中的光脑，“毕竟法律条文那么死板的东西，神经网络随便学学就能上手，哪里还用得着培养应届生呢。哎，要不是AI干不好织梦，这公司估计就剩CEO是能喘气的了。”
这不还有人事和老背锅的财务呢么，孟泽暗忖。不过人事部里空空荡荡，似乎也没多少活人。
“好了，入职手续办完你就可以回家了，当然，如果你想要当天就工作，可以找个喜欢的部门先去看看。我们的福利待遇好，新入职员工有一个月适应时间，你可以在各个办公室学习。记住，我们朝十晚五，午休两小时，不许加班。”
这一番话，打消了孟泽对这份工作的一切疑虑。
“哦对了，社保满额交，我看你入职体检都很健康，但也要注意身体，以后每半年都有全身检查……”
孟泽暗暗掐了自己一下，很好，很疼，不是做梦。任何正常人在听到这种神仙般的工作条件，都会以为这是诈骗或是梦境。
哦对，孟泽突然想到，现在的织梦技术也能模拟痛觉了，光是掐一下或是打个耳光都不能完全确认自己是清醒的。
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思来想去，孟泽拿起光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能打通，但是无人接听，留言机里传来的是周一的录音。
听筒中她一家人丧丧的声音有些失真：“孟泽去上班了……家里没人醒着接电话，有事请留言。等她到家后会一一回复，谢谢。”
而录音时，一家人也在争吵，说是电话根本没有必要，父母认为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梦中，孟泽也在单位，何必留个电话烧钱呢？
“万一啊，万一你们遇上了危险，万一织梦仓发生故障了呢？”孟泽从小到大都不太招家人待见，因为她太谨慎了，考虑得过于周全，甚至会预想一切极端情况。
母亲努力抬起眼眸，有气无力地问道：“你觉得我们这样还算活着吗？就连做梦，都要靠机器，要靠别人。我连麻痹自己的美梦，都不能自己做主。”她望向远方灰败的天空，“这不是我想象中的中年生活啊……”
可她还没到领退休金的年纪，就丧失了劳动和消费的资格；甚至不敢赌自己能活到退休金回本的那一天，于是断缴了一切社保，选择屈服于虚拟现实的魅力，即便这花费将耗尽她的基本收入。
如果说世事如大梦一场，那循环在悲苦的现实与残缺的梦境中，简直是无尽的诅咒。普通人的生命可以说根本不存在灿烂，却又于人生的点点滴滴中背上了无穷无尽的落寞；就像所有人年少时总会对未来做太多太美的憧憬，可此时此刻乃至未来每时每刻的自己却尤其令人失望。哪怕时光倒流，回到记忆中那看似关键的生命节点，似乎每一个抉择与昏招，都只能导向这注定悲惨的结局。
恋家的孩童，背井离乡，再也回不了故土。
害怕孤独的孩子，孑然一身，客死他乡。
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庸庸碌碌，沦为最庸俗的凡人。
千百年来，无数活生生的例子都在时光长河中反复应证谶语：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