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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缤纷世纪 纪晚舟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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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突至的夜晚,整座城市被浇得阴冷潮湿。
深秋的雨敲打着落地窗,靳迟屿蜷缩在角落,指尖冰凉,眼底是化不开的抑郁阴霾。这是他这周不知道第几次陷入情绪低谷了。
他把自己关进了地下室最深处的那间小黑屋。
没有灯,没有窗,只有厚重的铁门隔绝了一切光线与声音。躁狂的戾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到谷底的抑郁,像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缩在角落,周身是化不开的死寂与自我厌弃,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不想见人,不想说话,甚至,不想活着。
佣人急得团团转,第一时间联系了纪晚舟。
纪晚舟冒雨赶来时,身上还沾着微凉的雨丝,米白色外套被打湿了一片。他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前,指尖轻轻叩了叩。
“靳先生?”
他的声音清润,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却只换来门内一片死寂。
纪晚舟没有急躁,也没有让人强行开门。他知道,郁期里的靳迟屿,比躁狂时更脆弱、更封闭。逼他,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他索性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就守在门外。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不想说话没关系,不用开门。”
“我就在外面陪着你,不走。”
门内,靳迟屿蜷缩在黑暗里,耳廓一动,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温和的声音。
心底某根弦被轻轻触动,却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样子,尤其是……纪晚舟。
他有了私心,他不想让那束干净的光,沾染上自己的黑暗。
纪晚舟就那样坐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说话。没有讲大道理,没有催促,只是说些很轻很软的话。
说今天路上的雨很大,说窗外的闪电很亮,说等天晴了,可以一起在花园坐一会儿。说你不是累赘,也不是怪物,你只是病了。
“双向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我会陪着你,一起和它相处,直到你能稳稳的接住情绪。”
“你不用强迫自己好起来。”
“你可以难过,可以沉默,可以把自己藏起来。”
“但别丢下自己。”
夜色一点点加深,暴雨丝毫没有停歇。
门内,靳迟屿始终沉默,可那道隔着一扇门传来的声音,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浮木,死死拽住了不断下沉的他。他睁着眼,在无边黑暗里,第一次没有被绝望彻底吞噬。
门外,纪晚舟就那样坐了一整夜。脊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声音渐渐有些沙哑,却始终没有离开。
偶尔,他会轻轻敲一下门,确认里面的人还在。
“靳迟屿,我还在。”
天快蒙蒙亮时,门内终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纪晚舟瞬间绷紧了身体,声音放得更柔:
“天亮了。”
“我还在门外。”
话落的那一刻,门内,靳迟屿压抑许久的眼泪滑落。
他之前努力掩饰的伪装轰然坍塌,以前不管有多痛他都不会哭,可今夜,他第一次不受控制的哭了,心底积攒多年的寒冰也融化了。
铁门依旧紧闭,可两个被黑暗与孤寂包裹的人,隔着一道冰冷的屏障,心却第一次贴得如此之近。
一整夜的陪伴,终于在靳迟屿死寂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微光。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肆虐了整夜的暴雨终于渐小,只剩下微微的雨丝敲打着别墅的门窗,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冷意。
铁门内,那声细微的响动过后,又是漫长的寂静。纪晚舟没有催促,只是依旧靠着铁门坐着,喉咙早已干涩发疼,声音哑得近乎细碎,却还是一遍遍轻声重复着:“我还在,靳迟屿,我一直都在。”
他蜷缩着身子,夜里寒气透过衣料深入骨髓,手脚都早已冻得麻木,可他始终没有挪动半步,更没有生出离开的念头。他太清楚,此刻门内的人,正处在无边的自我煎熬里,他是靳迟屿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绝不能松手。
不知又过了多久,铁门内侧,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轻响。
“咔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纪晚舟猛地睁开眼,撑着墙壁想要起身,可久坐一夜,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刚一用力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扶着墙站稳,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铁门,眼底满是期盼与心疼。
铁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先是露出一只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手,紧接着,靳迟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眸间尽显空洞与疲惫,周身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满身的脆弱,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孩子。他垂着眼,不敢看纪晚舟,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还没走……”
纪晚舟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滚烫,带着一夜郁期的燥热,而纪晚舟的手因久寒而冰凉,触碰之际,靳迟屿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下。
抬眼的瞬间,靳迟屿才看清纪晚舟的模样——米白色外套被雨水打湿后又干了大半,沾着斑驳的水渍,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冻得泛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唯有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依旧亮得温柔,充满了对他的担忧。
一夜未眠,他守在这扇冰冷的门,陪他熬过了最黑暗的时刻。
靳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心疼、愧疚,种种情绪翻涌上来,眼眶瞬间泛红。他从未被人这样放在心上,从未有人愿意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不离不弃地守着他。
“傻不傻……”他哑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更有一丝责备,像是心疼。
纪晚舟弯了弯眼,声音沙哑却温柔:“不傻,只要你没事就好。”
他伸手,轻轻拂去靳迟屿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他的皮肤上,温柔得不像话。“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如何?还是说,我去给你煮点热粥,好不好?”
靳迟屿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手,将纪晚舟紧紧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呼吸着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紧绷了整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谢谢你,纪晚舟。”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满是依赖与动容。
纪晚舟愣了一会,轻轻回抱住他,抬手顺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伤的兽。 “不用谢,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整夜的寒意与黑暗。靳迟屿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怀中人温暖的体温,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原来抑郁的黑暗过后,真的会有光。
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脆弱都藏在这个拥抱里。
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不再只有无边的孤寂与痛苦。因为还有个叫纪晚舟的人,带着温柔与坚定,陪他走过所有难熬的时刻。
纪晚舟就这样抱着他,站在走廊的晨光里,久久没有松开。他知道,靳迟屿的郁期还会反复,但只要他在,就绝不会让他再一个人面对黑暗。
等两人情绪渐渐平复,纪晚舟才带着靳迟屿慢慢走上楼。他让靳迟屿坐在卧室的沙发上,自己则去厨房煮小米粥,之后又拿来毯子,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靳迟屿坐在沙发上,目光始终追随着纪晚舟的身影,眼底的冰冷早已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这个一夜未眠守在他门外的人,终究是走进了他封闭多年的心,成了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这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晴空万里,海风微暖。
纪晚舟难得主动提议,带靳迟屿去了迪士尼。
过去几个月,靳迟屿每当经历郁期,纪晚舟都会在他身边。在他躁狂到摔碎身边所有东西时,纪晚舟会默默收拾碎片,递上一杯温水;在他抑郁到自我否定,纪晚舟会告诉他:“你的病不是错,你值得被人爱。”
靳迟屿这辈子第一次踏进这种地方,看着满街卡通人物、旋转木马和漫天飞舞的泡泡,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他习惯了黑暗、阴谋、冰冷的交易,却从未接触过这样直白又明亮的快乐。
他今天的装束是纪晚舟帮他搭配的,不再是拘谨受束缚的西装革履,而是简单修身的灰色卫衣搭上一条深色休闲裤,简约而不失单调。
“在这里,你心中的快乐是会被放大的。”
纪晚舟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拉一下他的手腕。一路上他没有对很多安慰的话,只是默默把所有温柔藏在细节里——帮他挡开拥挤的人群,递上不那么甜的冰淇淋。阳光落在他柔和的侧脸上,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比乐园里所有灯光都耀眼。
“看那边,”
纪晚舟抬了抬下巴,指向巡游队伍里朝他们挥手的卡通人物。靳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紧绷许久的双眉,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他很久没有这样被人小心翼翼的照了,不用假装没事,不用压抑情绪,只需要安安心心做一个被照顾的人。
傍晚,城堡前的夜空骤然炸开烟花。
“快看,是烟花!”
金白与银白的光落满天际。照亮靳迟屿微微扬起的侧脸,他睫毛轻颤,眼底映着漫天绚烂,那些纠缠在心底的阴霾,好像被这一场盛大的烟火一点点冲散。
靳迟屿看着一旁观赏这片五彩天地的纪晚舟,禁不住开口问道:“你很喜欢?”
“废话,谁会不喜欢烟花呢”
纪晚舟看着空中一朵朵绽放的火花,丝毫没有留意一旁的靳迟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他那俊美的侧脸。
烟花散尽,人群也散去。
他们沿着维多利亚港慢慢走,晚风带着海水的湿润拂过脸颊,很轻,很舒服。靳迟屿走在纪晚舟身侧,沉默了一路,终于轻轻开口:
“好久没怎么…轻松过了。”
纪晚舟笑着回答他:“那以后常来”。他看到靳迟屿的脸上流露出久违的笑,可见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转过身,整个人倚靠在石栏边上,目光停落在一张长椅…过往思绪流转。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夜晚。
那是纪父纪母也不敢回首的事。小小的纪晚舟独自步行在这里,他低着头掉眼泪,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走。那时候他很小,怕黑,怕孤单。
作为纪家下任继承人,他从小就被培养成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纪寒清带着年幼的他来到香港,当时姜媛陪着纪南乔,他随父亲出席一场聚会,不断积攒一点又一点的经验。
这样的生活让纪晚舟感到压抑,索性…他撕开伤口逃了出来,小小的他浑身上下是不同的伤口。那年的维港也吹着这样带湿的海风,然后,有一个比他高一点点的小男孩走到他面前。
“给你,吃了糖,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男孩的手心摊开时,里面躺着一颗透明包装,橘子味的糖。那颗糖甜得发腻,却成了他童年里最清晰的光。
后来人潮散了,他没来得及问男孩的名字,也没再见过。那颗糖的甜味,却被他记了好多年。
晚风拂面,回忆结束…
直到现在,在纪晚舟也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他从兜里翻出一颗棒棒糖,含在嘴里,一旁的靳迟屿见状,纪晚舟白皙的手也伸到他的眼前了,“来一颗?有时候甜蜜的滋味也会让人心情舒畅。”
靳迟屿接过他递过来的糖,目光紧紧注视着它
“…怎么了?你不喜欢?”纪晚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下意识就怕他对糖有什么反应,透明的包装纸裹着酥黄的水果糖,这是简柔最喜欢买的水果糖,也是靳迟屿最喜欢的糖果。
“没有…它也是我最喜欢的糖。”
那就好,璀璨的星光混进月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附近有没有不错的餐厅,现在过去我也能订到位置。”
“打住!”
靳迟屿还在浏览餐厅简介,被纪晚舟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他皱着眉头,满脸写着疑惑,扭头看向他:“干嘛?”
“你要多吸收点烟火气啊,走,我带你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要说纪晚舟对这个烟火气的概念有多厉害,只能沉说很接地气,人间烟火重的地方竟然指的是——大排档。
靳迟屿没说话,任由他拉着找了个小桌坐下。塑料板凳有点硬,桌上铺着简易的一次性桌布,周围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里人,好多。”他微微叹道,收了收肩,眉头紧皱,嘈杂且人多的环境,他一刻都不愿意待。纪晚舟抬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你第二步要学会的,是适应。”
“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曾言道:每个人都有一个海岛,只有他首先乐意成为并得到容许成为他自己,他才能同其他海盗搭起桥梁。”
“我曾告诉过你,第一步,稳定身体基础,规范生理平衡,常规的基本生活条理,而这第二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反倒是拿起一旁的啤酒猛猛灌了几大口,泡沫遍布他的唇边,他抬手擦过唇角,那双清亮的眼眸注视着靳迟屿,“自然法则,生物适应环境,但同时,生物亦可改变环境。学会调节情绪是这一环的基础。”
靳迟屿听着他的话,默默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老板也端着菜盘走来,炒蚬子、干炒牛河、艇仔粥等等一盘接一盘的上桌,美味佳肴呈现在他们面前。
纪晚舟拎起筷子,“上菜了,吃吧,这顿我请”
“这并不好,按理说应该由我买单。”靳迟屿的话差一点让纪晚舟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他呛了呛,随后笑道:“先到先得,晚到没辙。况且这点钱还不算什么,快动筷吧,靳少爷。”
执着于谁买单,纪晚舟毫无兴致,他的专注力可全在碗里。
没有精致摆盘,没有安静氛围,只有滚烫的食物、喧闹的人声,和身边触手可及的人。
海浪声远了,烟花余温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扎扎实实、落在人间的温柔。
令靳迟屿不知道的是,不远处,有人将这一幕静静看在眼里,
他看着儿子难得露出一点人味的模样,看着那个能让他平静下来的年轻人,沉默片刻,对身边人低声吩咐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