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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潭见温舟 怕?是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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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空气沉得像浸了水,混杂着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铁锈味与冷冽烟草香,压得人呼吸都发紧。
纪晚舟推门而入时,脚步很轻,米白色风衣在昏暗里依旧显眼,像一束不合时宜却又偏偏闯进来的光。
他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平顺,几缕碎发慵懒的垂在额角,浅棕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依旧清亮,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专业人士的沉稳。视线先一步落在房间中央的男人身上。
靳迟屿就这么靠在斑驳的水泥墙前,一身纯黑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只有袖口与裤脚沾着几点极淡的污迹,被深色布料掩得隐晦。
果真是座冰冷的孤屿…纪晚舟在心中默默感叹。
靳迟屿的身形高大挺拔,近一米九的身高自带压迫感,肩宽腰窄,线条冷硬如雕塑。眉骨高得锋利,墨黑色瞳孔深不见底,垂着眼时眼尾压出一道冷戾的弧度,像淬了冰。
鼻梁高挺笔直,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实,他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雪茄,火星在暗处明灭,指节骨感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手腕上铂金袖扣冷光一闪,与他周身散发沉默的气质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靳迟屿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带着审视、压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身边的助理早已躬身退到一旁,用带着港式尾音的普通话低声介绍:“少爷,这位是纪先生,简伯特意从上海请过来的。”靳迟屿没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的粤语漫不经心地砸在空气里:“从上海来?刚从英国回来没多久?”
他的声音很低,磁性中裹着冷,粤语腔调软糯却冷硬,听不出情绪,却让人不敢随意接话。
纪晚舟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保持着礼貌又安全的距离。
他微微颔首,眉眼依旧温和,桃花眼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非常有礼貌地回应靳迟屿的问题:“是,刚回国不久。靳先生,我是纪晚舟,主修心理干预与情绪疏导。”
他说话时语速平缓,音色干净,像英伦清晨的雾,一点点冲淡地下室里紧绷的戾气。
靳迟屿盯着他看了几秒。
眼前这人一身干净气息,皮肤冷白,眉眼柔和,连指尖都显得纤细,与这阴暗潮湿,乌烟瘴气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他嗤笑一声,笑声短促冷冽,带着明显的不屑与嘲讽,掐灭雪茄的动作很是利落。
“心理医生?”他换了普通话,但声音依旧低沉,只是带着港式口音,“他找你来哄我的?”
纪晚舟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依旧神色平静,心平气和,目光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线与微蹙的眉骨上,细细地观察着他的状态——情绪紧绷,焦虑压抑,身上残留着未散的暴戾,是典型的躁狂期余韵。
“我不是来哄靳先生的,”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是来帮你梳理情绪,改善状态的。双向情感障碍并非不可控,只是需要有人陪你一起面对。”
“陪我?”
靳迟屿忽然直起身,迈步朝他走近。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阴影一点点的笼罩下来,将纪晚舟整个人裹住。他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清瘦的人,眼底间翻涌着冷厉与不耐:“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大话。”
纪晚舟仰头看他,这时光线落了下来,笼罩在两人身上。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冷白皮肤上淡淡的青筋,以及那道不易被察觉,藏在衣领下的疤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刺目。
随之而来的是他闻到了靳迟屿身上木质香混着海风冷意的气息。他没有退缩,桃花眼依旧温和,声音轻却清晰:“我知道你身份不一般,也知道你过得不好。”
简单的一句话,轻飘飘的,却似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靳迟屿裹在身上的坚硬外壳。
靳迟屿眸色一沉,伸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指腹粗糙,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纪晚舟纤细的手腕瞬间被攥出一圈红痕,却依旧没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浅棕色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耐心与包容。
“靳先生,你弄疼我了。”他轻声提醒。
温软的声音落在耳侧,靳迟屿忽然一顿,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松了手。
看着纪晚舟手腕上迅速浮现的红印,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却又不肯示弱,冷着脸偏过头,语气更冷:“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驱逐令。”
纪晚舟揉了揉手腕,没有动,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整理好的资料,轻轻放在一旁的铁桌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我不会走的。”
他抬眼看向靳迟屿,笑意浅淡却坚定,“简老爷委托我,我就会负责到底。你可以不配合,但我会一直在这里。”
“但有句话你说对了,这不是商量,我不会跟你商量。简老爷让我过来,一定有他的道理,同时,也有我的本事。”
暖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眉眼清润,像一捧温水,执意要淌进这片寒潭。
靳迟屿盯着他的背影,墨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烦躁、冷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的颤动。
这个从上海来、一身干净温柔的人,好像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眼前的人胆子可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地下室的冷风穿梭,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这座香江的深处,正式纠缠到了一起。
房间被重新收拾过,铁锈与硝烟味淡去大半,只余下冷冽的木质香薰。
靳迟屿坐在宽大真皮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一身黑色家居服依旧掩不住周身气场。他单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轻叩,眉峰紧蹙,明显不耐。
纪晚舟在他对面单人沙发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足够安全交谈。他没一上来就摆开专业架势,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浅棕眼眸温和,“靳先生,”他先开口,音色清润平缓,“我们不用急着聊病情。就当……随便说说话。”
靳迟屿嗤笑一声,眼尾冷戾:“说话?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那就听我说。”纪晚舟不紧不慢,语气始终平稳,
“我看过你的病例,躁狂发作时情绪高涨、冲动易怒,抑郁期又会陷入自我否定、失眠、封闭自己。但你不是天生这样的,只是被情绪拖着走罢了。”
靳迟屿指尖骤然收紧。
这些话,医生说过,家人说过,可从眼前这个干净得过分的人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刺得人心头发紧。
“与你无关。”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少在我这耍教科书那一套。”
“我不是套理论,我是在看你。”
纪晚舟微微倾身,目光真诚而专注,没有半分审视与同情:“你刚才进门时,脚步很重,肩一直绷着,明明很疲惫,却不肯放松一刻。你不是凶,你是怕了。”
“怕失控,怕伤人,怕最后连自己都毁掉。”
最后一句落下,靳迟屿猛地抬眼,周身泛起戾气,像被踩中了痛处。“闭嘴——”
他刚要发作,却对上纪晚舟始终温和的眼。
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包容的耐心。
那眼神太干净,话到嘴边,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纪晚舟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怒意,继续轻声道: “我们做个简单的测试。你不用回答我,只在心里想。”
“那最近一次,你觉得自己还像个正常人,是什么时候?”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靳迟屿脸色沉冷,唇线绷得笔直,却没有再出言打断。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他垂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深夜无人时的窒息感,被黑暗吞噬时的无助感,情绪上头时砸掉一切的狂躁,清醒后无边无际的自我厌恶。
好像……从来没有过。
纪晚舟静静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对靳迟屿这样的人,逼得越紧,反抗越烈。
温柔,比强硬有用得多。
过了许久,靳迟屿才低哑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没有。”
纪晚舟心头微松。愿意开口,就是第一步。
他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猛兽:“那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找。”
“找到你能安稳睡一觉、能平静坐一会儿、能不用时刻绷紧神经的时刻。找到…能让靳迟屿快乐的那一刻”
“我陪着你。”
“陪”这个字,再次落进耳里。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个陌生的字了,从纪晚舟口中说出来,又莫名多出了几分熟悉。
靳迟屿抬眸看向他。灯光落在纪晚舟的侧脸,睫毛纤长,眉眼柔和,周身透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在这座人人算计、步步凶险的城里,这个人口出狂言,竟然说要陪着他。
荒谬之中却又奇异地,不那么讨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冷硬地丢下一句: “随便你。” 嘴上抗拒,身体却已经默认了这场,第一次正式疏导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