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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前路漫漫, ...

  •   “奶奶的!真是一口气都不给!”老黑被晃得撞在船舷上,破口大骂,额头磕出了血。
      “坚持住!稳住舵!快到位置了!”大刘一边吼着,一边死抠住栏杆,对驾驶室方向打着手势。
      纪桢在剧烈的颠簸中,努力扶住舱壁,脸色苍白,却依旧盯着前方的水面参照物,计算着距离。
      陆骁棠扑到驾驶室窗口,对着舵手喊:“加速!冲过去!”
      又一波轰炸接踵而至。炸弹在江面上划出一个个白色的漩涡,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曙光号”周围水柱冲天,船体被近失弹的冲击波震得嘎吱作响,多处起火,浓烟滚滚。
      “小心!”纪桢忽然瞥见一点黑影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冲他所在的左舷而来!他下意识想躲,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如猎豹般从斜刺里猛扑过来,将他狠狠撞向内侧,同时用整个背部将他牢牢压在身下!
      “轰!!!”
      一枚小口径炮弹几乎贴着船舷爆炸!灼热的气浪和无数锋利的弹片、木屑、铁钉如同暴雨般拍打在陆骁棠的后背上!
      他闷哼了几声,感觉背部像是被无数烧红的烙铁同时烫过,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子野!”纪桢被他压在下面,毫发无伤,却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身体的瞬间僵直。他惊恐地想要翻身查看。
      “别动!”陆骁棠低吼,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他强撑着抬起一点身体,低头,额头抵上纪桢的额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陆骁棠的脸上沾着烟灰和血渍,眼神却亮得惊人,注视着纪桢的眼睛,一字一句,“坚持住……有我……我与你同在!”
      他的血,顺着后脑勺,滴落在纪桢的脸颊上,是那么的温热。
      纪桢的瞳孔猛地收缩,心痛得无法呼吸。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只剩下沉重的一声:“嗯!”
      这时,瞭望哨又发出凄厉的警报:“又有敌机!东南方向!三架!俯冲下来了!”
      众人心头一沉。刚刚挺过一轮轰炸,“曙光号”已受损严重,火势蔓延,速度大减,绝无可能再承受一次密集攻击!
      孙工一拐一拐地冲过来,他刚才在轮机舱加燃料,脸上被熏得漆黑。
      他检查了陆骁棠血肉模糊的后背,又望着纪桢苍白的脸,再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捂着肩膀、指缝渗血的老黑,以及手臂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却仍在试图灭火的大刘,决定就在一瞬间。
      “陆主任!纪工长!你们带人快走!”孙工嘶哑地吼道,指向挂在船舷旁那几艘用于紧急逃生的小船,“大刘!老黑!你们身上有伤,钢片还插在老黑肩膀!你们年轻人还要上战场的,不能折在这里!赶紧回去医治!”
      张工也蹒跚着跑了过来,他二话不说,冲到船舷边,用尽力气解开固定小船的缆绳,对着陆骁棠几人大喊:“快!上小船!这里交给我们!”
      “不行!要走一起走!”大刘眼睛赤红,想要过来。
      “糊涂!”孙工厉声喝断,他指着自己和张工,“我和老张,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一辈子就会造船、修船,除了这个,没其他营生,也没几年活头了!”
      “这‘曙光号’就像我们的老伙计,送它最后一程,我们……我们陪着它!”
      话音未落,又一枚炸弹在船尾不远处炸开,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倾斜得更加厉害。
      张工猛地将一艘小船推入水中,又奋力将陆骁棠、纪桢往船舷边拉,同时对大刘和老黑吼道:“快!扶陆主任和纪工长下去!你们也下去!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和老孙去下面机舱,拉开通海阀就上来!那艘小船留给我们!”
      同行剩下的几个兄弟,见状赶紧跳下了小船。
      时间紧迫,生死一线。纪桢强忍心中巨大的悲痛与不舍,飞快地分析了眼前局面:敌机再次俯冲在即,“曙光号”沉没在所难免,孙工张工留下或许能更快打开阀门确保沉没效果,而他们几人留下,除了增加无谓牺牲,毫无意义。
      他扶住因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恍惚的陆骁棠,对孙工和张工重重点头:“两位师傅……拜托了!千万保重!那艘小船……一定要回来!”
      大刘和老黑也明白了局势,含泪将几乎虚脱的陆骁棠架起。老黑自己肩背上的钢片随着动作刺得更深,他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协助纪桢一起,将陆骁棠小心地架起,转移到了其中一艘小船上。
      “走!”纪桢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浓烟与火光中、向他们用力挥手的孙工和张工,咬牙发动马达,然后和其他几个兄弟一起操起船桨,手脚并用。
      大刘和老黑也跳上另一艘小船,船上的兄弟赶紧拉动马达,突突突地驶走。
      两艘小船奋力地向着硝烟弥漫的岸边驶去。身后,“曙光号”在又一轮炸弹的呼啸声中,发出最后的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岸上,早已被先前的轰炸蹂躏得一片狼藉。断壁残垣,火光未熄。
      陆翩翩、婉鱼、丁羡寅、白朗等人,焦急地躲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建筑物废墟后,翘首望着江面。
      当看到两艘小船在枪林弹雨和爆炸水柱中艰难靠岸,看到被搀扶下来的、后背血肉模糊的陆骁棠,看到同样挂彩的大刘和老黑,以及脸色惨白如纸的纪桢时,几人立刻冲了上去。
      “阿弟!纪老弟!”陆翩翩带着哭腔。
      “大刘哥!还撑的住吗?”婉鱼也顾不上其他,直接一把扶住他。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伤员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陆翩翩检查着他背后那一片皮开肉绽、嵌着无数碎片的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强忍悲痛,与丁羡寅、白朗一起,用有限的急救药品和干净的布条,为他和其他人做紧急处理。
      纪桢则紧握着陆骁棠失去温度的手,回望着江心那团仍在燃烧沉没的“曙光号”残骸,大悲无声。
      轰炸终于停歇,敌机远去。江面上,“曙光号”庞大的身躯已没入浑浊的江水,只留下翻滚的气泡和油污。那道用无数船只和生命构筑的水下防线,终于,在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后,基本宣告完成。
      然而,孙工和张工,以及他们承诺会乘坐的那艘小船,却再也没有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
      众人沿着江岸疯狂寻找、打听,甚至冒险雇了小船在沉船区域附近搜寻。除了漂来的些许木板碎片和那艘空空如也、被江水冲回岸边的小船,再无他物。
      消息传回永丰厂,传到了吴工耳中。这位一向以冷静坚韧著称的老师傅,他听完小刘的讲述,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浑浊的泪水,终究是滚落下来。
      “两位老哥哥啊……”吴工哽咽,“他们……他们哪里是想坐小船回来……他们是……是想着,和他们造了一辈子的船……一起……海葬了啊……”
      车间里,仅剩的几个老伙计,都低下了头,肩膀无声地耸动。
      ……
      回到陆公馆。陆骁棠背上的伤,虽经陆翩翩和纪桢的小心清理和上药包扎,但那烧伤皮肉的灼痛与嵌入碎片的刺痛,在夜晚寂静时分便格外清晰起来。
      止痛药的药效过后,那火辣辣的、如同无数蚂蚁啃噬又混合着灼烧感的痛楚,便一阵阵袭来,让他无法安眠。
      这晚,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陆骁棠侧趴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因忍痛而紧锁。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微睁开眼。
      纪桢刚沐浴过,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走了进来。他只穿着一件棉布寝衣,头发半干,柔软地搭在额前。
      眼见着陆骁棠醒着,且神色痛苦,便快步走到床边。
      “睡不着?还是疼得厉害?”纪桢很是关切。
      陆骁棠看着他被水汽浸润后愈发清俊的眉眼,心头那点因疼痛而生的烦躁忽地平复了些许。
      他动了动嘴唇,又撇了撇嘴,带着点委屈和无赖的神情,有些夸张地叫道:“嗯……好疼啊……火辣辣的,又像针扎……”
      这罕见的示弱模样,让纪桢一怔,随即眼底滑过明了与笑意。他俯身,伸手想探探陆骁棠的额头温度,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真是又辣又疼的……嗷!”陆骁棠抓着他的手腕,眼睛却望着他,“你帮我按按就行了……不用再吃药。”
      纪桢了然。这哪里是止痛药不管用,分明是这人借着伤,又想讨些亲昵。
      他抽回手,准备起身:“我去问问陆姐姐,还有没有外敷的清凉药膏?”
      “别去……”陆骁棠忙道,带着急切,“她……她也累了一天了。你……你手凉,帮我按按旁边就好。” 他说着,眼神飘忽,耳根泛红。
      纪桢看着他这副明明想亲近、又别扭找借口的样子,有些无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快地脱去了自己的寝衣,然后在床沿坐下。
      他没有直接用手去按,而是缓缓侧身,将自己的胸膛贴上了陆骁棠未受伤的侧背。纪桢刚洗了冷水澡,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凉意。
      这体温像一块丝滑的凉玉,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陆骁棠背上那片灼热的痛楚。
      陆骁棠舒服得几乎呻吟出声,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放松下来,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更紧密地贴合着那片微凉的来源,眯起了眼睛。
      纪桢用双臂支撑着身体大部分重量,小心地避免压到他的伤口,只是这样静静地贴着,感受着对方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的肌肉线条。
      黑暗中,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悄然交融。
      过了一会儿,纪桢忽然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陆骁棠的后颈。
      陆骁棠正沉浸在疼痛缓解的舒适与身后人存在的安心感中,闻声微怔,含糊问道:“你笑什么?”
      纪桢带着一丝轻松,还有几分调侃,在他耳边舒爽道:“原来……在上面,是这个感觉呢。”
      “……”
      陆骁棠身体一僵,随即整张脸连同脖子都漫上了一层血色,“你、你别欺负我现在受了伤。”
      他当然明白纪桢指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纪桢之前受了军棍昏迷沉睡时,被他占了几晚的便宜……
      原来早被对方察觉,甚至……默许了。
      巨大的窘迫感让他一时语塞,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小骗子,等哥好了再收拾你。”
      纪桢但笑不语,只是将脸颊贴在他未受伤的肩胛骨附近,没有再说话。
      更远处,仍有零星的不知来源的闷响传来,他们不知道,这样能彼此依偎、感受对方心跳与体温的夜晚,还能拥有几个。
      唯愿此刻漫长。
      ……
      几日后,一场罕见的暴雨袭击了长江下游。疾风骤雨,江水暴涨,浊浪滔天。
      雨歇后,消息传来,江阴口那道用无数船只残骸与生命铸就的水下防线,在狂暴的江流冲击下,局部出现了松动,几处沉船被水流推移,形成了一个危险的缺口。
      未等官方命令下达,熟悉那片水域、曾参与筑堤的老船工、渔民、甚至沿岸的百姓们,自发地行动了起来。
      水性好的汉子,便驾着小渔船,带着简陋的加固工具,一次又一次潜入那浑浊的江底,用绳索、铁链,重新将那些松动的沉船固定在一起。
      更多的人,则用最原始的方式贡献力量。沿江的渔村,人们将河滩上能找到的巨石捆扎结实,用渔船拖曳着,艰难地驶向缺口处,将重石投入江中,填补缝隙。
      机械匮乏,全凭人力与一股不屈的信念。老人、妇女们在岸上帮忙整理绳索、传递物资,孩子们呆呆地看着父兄在江涛中搏命。
      那场景,悲壮而原始,却透着一种野草般烧不尽、压不垮的顽强生命力。防线,不再仅仅是军队的命令,它成为了沿岸百姓心中一道必须守住的精神堤坝,哪怕是用最笨拙的方法,用血肉之躯去对抗。
      与此同时,永丰船厂最后的人事变动也悄然完成。
      船厂里尚年轻的工匠和学徒们,基本都被丁羡寅通过关系,整合纳入了就近的陆军工兵部队或后勤单位,他们将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为这场战争效力。
      而年迈的吴工,带着仅存的几位技术精湛的老师傅,默默地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和用了大半辈子的工具。他们自发随同部分尚有战斗力、被指定北调的舰艇一起,前往天津卫。
      那里,将是新的战场,也需要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去维护那些在北方海域继续战斗的老伙计。
      离开上海前,吴工去了一趟江边,远远望着那依然有零星小船在忙碌的封锁线方向,站了许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
      三个月后的江边,陆翩翩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她未施脂粉,一身利落的深色裤装和衬衣,外罩着一件风衣。望远镜的镜头里,是长江口浩渺的水域。
      她的身后,站着纪桢、伤口痊愈的陆骁棠和大刘、老黑以及少数几位经过挑选、将随她执行下一项绝密任务的可靠兄弟们。
      三个月了,日军在这片海始终不得而入,彻底粉碎了“三个月灭亡中原”的计划和狼子野心。
      陆翩翩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与决然的面孔,“江阴的防线,自有后来者与百姓们用他们的方式去坚守。”
      她望向西北方向拢了拢风衣,那里是广袤的内陆与绵延的战线。
      “而后面,还有更大的战场在等着我们。兄弟们,出发吧!”
      她的话没有明指,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那或许是护送国之瑰宝穿越烽火的万里征途,或许是投身更惨烈的陆地决战,或许是在另一片海域重振旗鼓……
      无论是什么,那都将是比沉船封江更复杂、更漫长、也更为艰巨的考验。
      “你准备好了吗?”陆骁棠望着纪桢的侧颜。
      纪桢回眸,牵过他的手,“还用说吗?你去哪,我就去哪。”
      陆骁棠没有说话,只是反握着他的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泪眼告别,众人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
      黑夜终将过去,但黎明前的这段路,注定步步荆棘。
      而他们,已做好准备。

      《震海》篇完结,感谢观赏,感恩陪伴,盼个好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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