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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最后的战役 ...

  •   陆翩翩惊讶地张着嘴。护送上百万件国宝,在烽火连天、山河破碎之际,穿越半个中国?这任务的艰巨与重要性,远超她以往执行过的任何一项。
      这不仅仅是保护一批物品,这是在护持一个民族最后的文明火种,是在践行“文化不灭,国家不死”的最深层信念。
      一时间,她几乎有些眩晕。但很快,那股自幼浸润于书香世家、后又经革命理想淬炼出的使命感与韧性,迅速压倒了其他的顾虑。
      她站起身,虽身形依旧纤细,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色。
      她对着老者,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老同志,组织信任,我不甚惶恐,亦感无上光荣。国之瑰宝,重于泰山。文明薪火,岂敢不传?”
      “这个任务,我接了。纵使千难万险,九死一生,也必竭尽所能,跟随队伍,护持文物,抵达安全之所!”
      老者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更加炽烈的火焰,欣慰地点了点头。他将那份蜡封的密件推了过去,里面是初步的路线图、其他秘密队员的联络方式和部分文物清单概要。
      “具体细节,后续会有人与你单线联系。记住,这些箱子里装的,不仅仅是金石书画、瓷器玉器,是我们这个民族历尽劫波而未曾断绝的证明,是留给后世子孙、留给未来光复之日的念想与底气。”
      “一切,拜托了!”
      陆翩翩双手接过密件,感觉那几张纸重于泰山。
      八月的天,酷暑难当,连风吹过来都是热的。船坞车间里,永丰厂的核心骨干、技术工长,以及部分水师军官,被紧急召集于此。
      陆骁棠站在一堆废弃的钢材上,白衬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并非完全因为炎热。
      他手里端着一份文件,闭着眼叹着气。下面是席地而坐的大刘、小刘、老黑、吴工、孙工、张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带着困惑,望着他。
      纪桢坐在前排,闭眼深思,只有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陆骁棠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为常年与钢铁机油打交道而皱纹密布的脸。终于,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道“江阴沉船”的命令,以及轮船招商局征调和各地老旧民商船只协同封锁航道的计划,简要却完整地讲述了出来。
      他特意强调了“自沉”二字,强调了这是为了构筑最后防线,拱卫南京武汉以及大后方,也通知了仍具战斗力、维护尚可的部分舰艇将被调往天津卫加强北方海防。
      每说一句,他都感觉到台下那一道道目光的变化。从困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痛楚与悲愤。
      他不敢去看他们的表情,匆匆讲完,便垂下了视线,盯着脚下的钢材。
      良久,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打破了沉默。
      老黑,这个曾经混十里洋场的帮派汉子,死死咬着牙,脖子上那条旧毛巾,被他一把扯下,狠狠地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哭嚎。
      大刘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布满了血丝。他猛地扭过头,看向船坞停泊处,胸膛剧烈起伏。
      吴工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背一遍遍擦拭着镜片。孙工和张工低着头,肩膀垮了下去,如丧考妣。
      他们都是七尺男儿,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只能用脖子上那条沾满机油与汗水的汗巾,仓促而狼狈地遮掩着夺眶而出的热泪与那锥心刺骨的痛。
      那些舰船……有些是他们一钉一铆看着建造起来的,有些是他们日夜不休抢修回来的,每一条船的脾气、每一处的暗伤、每一个值得骄傲的改进,他们都如数家珍。
      那不仅仅是一块块的钢板,那是他们半生的心血,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更是这个积贫积弱的水师,最后一点象征性的尊严与力量。
      如今,却要亲手将它们凿沉,这无异于让他们亲手埋葬自己的梦想与年华。
      没有人有异议,也没有人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吴工重新戴上了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通红,却已恢复了喘息。他带头站起身,嘶哑着:“……明白了。陆主任,需要我们怎么做?列了清单?是否需要准备炸药?如何安排人手?”
      孙工也抬起头,抹了把脸,闭眼道:“自沉的位置、方式、如何尽量保持堵塞效果……这些,我们得仔细合计。”
      老黑狠狠用毛巾擦干脸,将毛巾重重甩在肩上,瓮声瓮气道:“他娘的!沉就沉!但得沉得有价值!不能白沉!”
      大刘也转回头,眼睛依旧血红,吼了出来:“对!要沉,也得是我们亲手送它们最后一程!不能让外人胡乱糟蹋了!”
      看着这些刚刚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汉子,转眼间便强压下个人情感,开始以惊人的坚韧与专业,讨论起如何执行这道残酷命令的细节,陆骁棠的喉咙再次哽住。
      他清了清嗓子,配合着众人:“……好。具体的方案和技术细节,稍后……稍后纪工长会和大家详细讨论。”
      完后,众人蔫头耷脑地鱼贯而出,回到各自熟悉的船坞、车间、码头。
      没有抱怨,没有拖延。只是,在给那些即将走向终点的舰船最后一次添加燃料、进行最后检查时,每一次的触碰,都带着无尽的留恋与诀别的哀伤。
      与此同时,远在南方广福水师的阿荣和阿华兄弟,也得到了这一消息。
      潮湿闷热的岭南夜晚,兄弟俩蹲在码头的石阶上,面前是黑沉沉的海面和他们那几艘同样老旧的小炮艇。
      阿荣闷头抽着劣质的卷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阿华则望着北方,眼神空洞,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任由它燃成一截灰烬,最终断裂,被海风吹散。
      “江阴……也要封咯。”阿荣猛吸了口烟,“力边珠江……可能也快了。”
      阿华没说话,只是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天上被云层遮挡、晦暗不明的星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等住,命令一到。堵不住海,总能塞住江口。”
      ……
      这边江阴的江面,本应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辽阔景象。如今,却只见浊浪翻涌,一派肃杀。
      轮船招商局调拨来的老旧客货轮,和各地征召来的民船、货驳、拖轮、甚至还有几艘早已退役的前清运兵木船……它们从各处水道艰难驶来,汇聚在这即将成为最终归宿的江口。
      永丰厂的兄弟们,在这些日子里,艰难地分组,然后登上一条条指定的船只。
      没有激昂的号子,他们驾着这些“老伙计”,驶向江阴下游那一段被精确测算过的、最利于阻塞航道的江面。
      水性好的汉子们,在冰冷的江里一次次下潜。他们要用粗大的铁链和钢缆,将自沉的船只在水下牢牢连接,构筑成一道纵横交错、难以逾越的水下屏障。
      江水刺骨,能见度极低,水下作业异常艰难。铁链沉重,钢缆勒手,呼吸之间都是浑浊的江水和机油的味道。但他们咬着牙,憋着气,凭着对这片水域的熟悉和一股子狠劲,将一条条船骸用铁链相连。
      个把月的光景,日以继夜。眼见着,一片庞大的由钢铁残骸组成的“海上马奇诺防线”,在这片江面上,以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方式,渐渐成形。
      这日,天色阴沉,头顶乌云笼罩。最后一批,也是吨位最大、最难驾驶的几艘老旧舰艇,需要被送往最终的沉没点。
      陆骁棠、纪桢、大刘、老黑,以及张工、孙工两位老师傅,亲自带着最精干的伙计,登上了之前在海战中重伤的“曙光号”。
      纪桢站在驾驶室旁,最后一次核对着江图和沉没坐标。陆骁棠手持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江面。大刘和老黑在甲板上检查着最后的准备,用于打开通海阀的工具,以及紧急逃生的小舢船。
      就在“曙光号”即将抵达预定位置时,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滚雷般的轰鸣!
      “是敌机!”瞭望的兄弟嘶声高喊,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陆骁棠猛地举起望远镜,只见东北方向的云层下,数个黑点正急速放大,伴随着越来越刺耳的尖啸,是日军轰炸机群!
      它们显然发现了江面上这异常的船只集结,开始了无差别的轰炸扫射!
      “散开!规避!”陆骁棠对着驾驶室大吼。但“曙光号”体量庞大,行动迟缓,在这开阔的江面上,根本无处可躲!
      一颗炸弹带着刺耳的呼啸,落在船艏左舷不远处。
      “轰!!!”
      一声巨响,江水被猛地掀起十数米高的浑浊水柱,巨大的冲击波让整条船剧烈摇晃,甲板上的人几乎站立不稳,碎木片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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