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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目击者》拍了三个月。

      杀青那天,沈渡坐在化妆间里,Linda一点一点地把特效假体从他脸上撕下来。撕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突然停了手。

      “你这三个月,一次都没有抱怨过。”她说。

      “为什么要抱怨?”

      “因为疼啊。你不知道每次卸妆的时候你有多疼吗?你只是不说。”

      沈渡摸了摸自己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的脸,皮肤因为长期被胶水覆盖而有些泛红,摸上去有一点刺痛。

      “还好,”他说,“不疼。”

      “骗人。”Linda白了他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我跟你说,我给你做了这么久的妆,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小鲜肉’的小鲜肉。”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乎。”Linda把最后一块假体拿下来,用湿巾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残留胶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演完哭戏,假体都被眼泪泡得快要掉了,但你从来不会在开拍前说‘导演等一下,我的妆要掉了’。你就那么演,哪怕知道妆掉了会穿帮,你也先把情绪演完了再说。”

      “因为情绪比妆重要。”沈渡说。

      “对,”Linda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这个。很多演员不懂这个,他们觉得妆重要,光重要,角度重要,什么什么都重要,就是不觉得情绪重要。但你懂。”

      沈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干净的、好看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脸。

      他突然觉得这张脸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它只是一个容器。

      容器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装的是什么。

      杀青宴上,方诚喝了很多酒,搂着沈渡的肩膀说:“小沈,我跟你说,你以后一定会红的。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会演戏。长得好看的演员太多了,但会演戏的演员不多。你会红,我跟你赌一箱茅台。”

      沈渡笑着把他扶到椅子上:“方导,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方诚拍着桌子,“我跟你说,你这个角色,我要拿去投奖。最佳男配角,我要给你报。”

      沈渡愣了一下。

      上辈子他拿到最佳男配角是三十二岁,拼了六年才拿到。现在二十四岁,重生后的第一个角色,方诚说要给他报奖。

      “方导,别——”

      “我说报就报!”方诚大手一挥,“你等着,明年这个时候,你站在领奖台上,别忘了说一句‘感谢方诚导演’就行。”

      季临川坐在旁边,端着酒杯安静地看他们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

      沈渡注意到那块手表了。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季临川的手表。他注意的只有季临川的脸、季临川的衣服、季临川开的车、季临川身上每一个可以被审视的外在细节。

      但现在他注意到那块手表很旧,表盘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皮表带已经磨得发亮。

      “你这块表戴了很久了?”沈渡随口问。

      季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十年了。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爸送的。”

      “很旧了。”

      “嗯,但戴着习惯了。”季临川摸了摸表盘,“有些东西,用久了就有感情,不想换。”

      沈渡看着他摸表盘的动作,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他曾经送过季临川一块表,百达翡丽的,三十多万,是他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季临川收下了,但从来没有戴过。

      沈渡当时以为季临川不喜欢他,所以连带着不喜欢他送的东西。

      但现在他明白了。

      季临川不是不喜欢那块表,而是他根本不需要一块新表。他有一块戴了十年的旧表,有感情了,不想换。

      上辈子的沈渡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季临川需要什么。他只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塞过去,然后等着对方接受。

      如果对方不接受,他就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美,不够完美。

      但其实,问题从来不在于他够不够好看。

      而在于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季临川。

      他看见的只是“季临川”这个人的外壳——他的长相,他的身份,他的价值。他从来没有去了解过这个人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为什么戴一块旧手表。

      “季临川,”沈渡说,“杀青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休息几天,然后看下一个项目的本子。”

      “嗯。”沈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

      上辈子他会在这种时候找各种理由和季临川保持联系——问工作,约吃饭,制造偶遇。但现在他不想了。

      他需要先找到自己。

      杀青之后,沈渡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假。

      他没有出国旅行,没有去海岛晒太阳,没有去日本泡温泉——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他会做的事,因为那些地方适合拍照,适合发朋友圈,适合让别人觉得他的生活很美好。

      他回了老家。

      一个南方的小城市,江边,有山有水,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他住在父母家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穿着拖鞋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的大妈不认识他,不会对着他的脸尖叫,只会问他“小伙子长得真俊,有没有对象”。

      他学会了做菜。

      上辈子他连泡面都不会煮,因为怕油烟伤皮肤。现在他系着一条花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炒菜,被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小泡,疼得龇牙咧嘴,但心里很踏实。

      他还去爬了城后面的那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爬到山顶要两个小时。上辈子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因为爬山会出汗,出汗会花妆,而且太累了,不值得。但现在他爬得满头大汗,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站在山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山脚下的城市和远处的江水,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因为好看而活着。

      就是因为活着而活着。

      他在山顶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把整条江都染成了金色。

      手机响了,是季临川的消息。

      「在干嘛?」

      「爬山。」

      「你不是最讨厌运动吗?」

      沈渡愣了一下。他上辈子确实最讨厌运动,因为他觉得运动会出汗,出汗会伤皮肤。但季临川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讨厌运动?」

      「上次品牌活动的时候,主办方安排了一个户外环节,所有人都很兴奋,就你一个人站在树荫底下不想动。我问你怎么不去,你说太阳太大了,对皮肤不好。」

      沈渡盯着这条消息,记忆慢慢浮上来。

      那是他和季临川第一次见面。一个户外品牌的发布会,在一个马场。所有人都去骑马了,他一个人躲在遮阳伞底下补防晒。

      他当时觉得季临川不会注意到他——因为那天在场的有好几十个艺人,他只是其中一个不太起眼的小模特。

      但季临川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他说的话。

      上辈子的沈渡如果知道这件事,会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他会觉得“季临川注意到我了,说明他对我有意思”,然后更加拼命地去追。

      但现在沈渡只是觉得……

      季临川这个人,观察力真的很强。

      而且他好像,一直都比沈渡以为的更在意他。

      只是上辈子的沈渡太在意自己的脸了,以至于他看不见任何别的东西。

      「那是以前了。现在我觉得出点汗也挺好的。」

      「变化真大。」

      「嗯,人总是要变的。」

      「变得好。」

      沈渡看着“变得好”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季临川又发了一条消息:

      「方导跟我说,《目击者》要报名明年的金鹤奖。他已经把你的材料交上去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你觉得有机会吗?」

      「不知道。但不管有没有机会,我都很感谢这个角色。」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知道,我不需要靠脸也能演戏。」

      季临川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沈渡,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上次品牌活动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好看,但也仅此而已。好看的人太多了,好看不是一个稀缺资源。但这次合作下来,我发现你身上有很多比好看更重要的东西。你认真,你敏感,你对角色有理解,你在片场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这些东西,比一张好看的脸难得多了。」

      沈渡读完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山顶的风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江水在金红色的阳光下缓缓流淌,像一条流动的绸缎。

      他想起上辈子季临川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如果只有好看,那看久了,也就没什么了。”

      原来那句话的后半句是——

      但如果一个人不只是好看,那看久了,会发现更多。

      只是上辈子的沈渡,从来没有给季临川看到“更多”的机会。

      「谢谢。」他回了两个字。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对着远处的山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路两边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出车祸的时候,他三十二岁。那天他刚拍完一组杂志封面,摄影师一直在夸他“状态太好了”“完全看不出三十岁了”“保养得真好”。他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花了三十二年去维护一张脸,到头来,这张脸除了让他被别人记住“好看”之外,什么都没有给他。

      他没有人爱,没有人在乎他好不好看之外的东西。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之外的东西。

      然后车祸就来了。

      他记得撞击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脸。

      真是讽刺。

      临死前最后一个动作,居然是护住那张马上就要消失的脸。

      现在他重生了。

      他不想再护着任何东西了。

      他想放开手,去拥抱一切——哪怕是会让他受伤的东西。

      金鹤奖颁奖典礼那天,沈渡穿了一件很简单的黑色西装。

      没有胸针,没有袖扣,没有领结,就是一件最基础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头发没有打发胶,自然地垂在额前。

      化妆师想给他上妆,他拒绝了。

      “打个底吧?”化妆师说,“今天有红毯,灯光很亮的。”

      “不用。”沈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这样。”

      他二十四岁的脸在没有任何修饰的情况下,依然很好看。但那种好看不再是精心计算过的、具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自然的、松弛的、像一件穿旧了的白衬衫一样舒服的好看。

      走上红毯的时候,记者们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印象中的沈渡是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沈渡,是那个每一次公开亮相都要精心打扮的沈渡。但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简单得像一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

      “沈渡!看这边!”

      “沈渡!今天为什么没有化妆?”

      沈渡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现场的快门声停了一秒。

      因为他笑得实在太自然了。不是那种标准化的、露八颗牙齿的艺人微笑,而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因为心情好而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

      “因为今天不需要。”他说。

      颁奖典礼进行到最佳男配角的时候,沈渡坐在座位上,手心有一点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想起了上辈子。上辈子他拿到这个奖的时候,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说了一堆感谢的话,感谢父母给了他这张脸,感谢经纪人帮他接了好角色,感谢化妆师让他永远保持最好的状态。

      但他没有感谢自己。

      因为他觉得那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功劳——那张脸是父母给的,那个角色是经纪人帮他争取的,那个状态是化妆师帮他维持的。他自己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张脸换来了所有。

      “最佳男配角提名——沈渡,《目击者》。”

      大屏幕上出现了阿鬼的脸。那张被伤疤覆盖的脸,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对着镜子轻声说:“你是谁?”

      全场安静。

      “获奖者是——”

      沈渡闭上眼睛。

      “沈渡!《目击者》!”

      掌声响起来。

      沈渡睁开眼睛,站起来。旁边的演员们纷纷向他伸出手,他一一握过,然后走上台。

      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握着那座金色的奖杯,灯光打在他没有化妆的脸上,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

      他看着台下的观众,看到了方诚在鼓掌,看到了Linda在擦眼泪,看到了——

      季临川。

      他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灯光和人群撞在一起,季临川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沈渡收回目光,对着话筒开口了。

      “谢谢金鹤奖,谢谢方诚导演,谢谢Linda每天花三个小时帮我化妆,谢谢所有剧组的工作人员。”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我最大的优势是这张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维护它,保护它,用它去换取一切我想要的东西。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张脸不在了,我还剩下什么。”

      台下很安静。

      “后来我遇到了阿鬼这个角色。他的脸被毁了,但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因为他不需要用脸去面对世界,所以他终于可以用心去面对自己。”

      沈渡的声音有一点颤抖,但他没有哭。

      “这个奖,不是给我的脸的。是给阿鬼的。是给每一个不用脸去活的人。”

      他举起奖杯,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沈渡走下台的时候,经过季临川的座位。

      季临川站起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你看,你不化妆的时候,比化妆的时候好看多了。”

      沈渡转头看他。

      季临川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不是欣赏,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私密的东西。

      像是他终于看见了什么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沈渡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你错了。不是我好看。是我不在意好不好看之后,看起来更顺眼了。”

      季临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算不上惊艳的脸突然变得很好看。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诚,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

      沈渡看着他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这个人,上辈子他追了六年都没有追到。

      这辈子他什么都没有做,这个人却自己走过来了。

      不是因为他变好看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好看的壳。

      他有了灵魂。

      一个不那么完美、但足够有趣的灵魂。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庆功宴办在酒店顶层的餐厅里。

      沈渡被灌了不少酒,脸有点红,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端着一杯橙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季临川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里面太吵了。”沈渡说,“我想安静一下。”

      “恭喜你。”季临川举了举杯。

      “谢谢。”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沉默了一会儿,季临川突然说:“沈渡,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之前……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季临川,季临川也在看他,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看我的眼神……和现在不一样。”季临川说,“之前你看我的时候,像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但现在你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我想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你。”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告诉季临川自己是重生的。他不能告诉季临川,上辈子他追了他六年,最后被一句“看久了也就没什么了”伤得体无完肤。

      他只能说——

      “因为我以前太在意自己了,所以我在意所有人看我的眼光,包括你。但现在我不在意了,所以我看你的眼光也变了。”

      季临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他顿了顿,“对我还有想法吗?”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

      季临川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会泛出一点琥珀色的光。上辈子沈渡觉得这双眼睛太好看了,好看到他愿意沉溺一辈子。

      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眼睛的颜色,不是睫毛的长度,不是眼尾的弧度。

      他看到的是这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季临川在期待什么?

      “季临川,”沈渡说,“我现在对你有想法。”

      季临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不是以前那种想法。”沈渡继续说,“以前我想追你,想让你喜欢我,想让你觉得我好看。但现在我想的是——”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想让你看见我。不是看见我的脸,是看见我这个人。看见我演的戏,看见我做的菜,看见我爬山爬到山顶时喘不过气的样子。我想让你看见一个完整的我,不只有好看的壳,还有乱七八糟的里子。”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但如果你不想看,也没关系。因为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了。我自己能看见自己。”

      季临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威士忌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沈渡。

      “沈渡,”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这段话,比你任何一部戏里的台词都好。”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季临川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看。你做的菜,你爬的山,你喘不过气的样子,你乱七八糟的里子——我都想看。”

      沈渡愣住了。

      “我其实,”季临川的声音很轻,“从品牌活动那天就注意到你了。但我注意到的不是你的脸,是你在树荫底下补防晒时那个认真的表情。那个表情很好玩,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做实验。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很有趣。”

      他顿了顿:“但后来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变得很……完美。完美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觉得有点失望,因为我以为我错过了那个有趣的人。”

      “但这次拍《目击者》,我又看见他了。”季临川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在片场坐在地上啃盒饭的沈渡,那个被Linda骂‘别哭了假体要掉了’还在哭的沈渡,那个穿着拖鞋去菜市场买菜的沈渡——那个人,比你好看一万倍。”

      沈渡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上辈子他输给的不是季临川的不喜欢,而是他自己的不自信。

      他太不相信一个不完美的自己也能被爱,所以他把所有的不完美都藏起来,只留下一张完美的脸。但那张脸,恰恰是他和所有人之间最厚的墙。

      “季临川,”沈渡吸了吸鼻子,“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上辈子——”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上个月你还说我穿得越简单越好看。你就是那种,让人没办法在你面前伪装的人。”

      “那你就别伪装了。”季临川说,“你就做那个啃盒饭的沈渡,穿拖鞋买菜的沈渡,爬山爬到喘不过气的沈渡。我就想看那个。”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那就让你看一辈子。”

      季临川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谁说要看一辈子了?”

      “你说的。你说想看我的菜、我的山、我的喘不过气、我的乱七八糟。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季临川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沈渡脸上的一滴眼泪。

      “好,”他说,“一辈子。”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缓缓飞过,红色的航行灯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沈渡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喧嚣的庆功宴,面前是安静的夜景,和一个终于看见了他的人。

      他想起了重生那天,他把那瓶三万八的面霜扔进垃圾桶时的决绝。

      那不是一个结束。

      那是一个开始。

      他开始学会不再用脸去面对世界,而是用心。他开始学会不再追求完美,而是追求真实。他开始学会不再在意别人看不看得见他,而是先看见自己。

      然后他发现,当他看见了自己的时候,全世界都看见了他。

      包括季临川。

      包括那个上辈子他追了六年都没有追到的人。

      其实不是没有追到。

      是追的方式错了。

      他用脸去追,但季临川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张脸。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沈渡和季临川一起走出酒店,深秋的夜风很凉,沈渡打了个寒噤。

      季临川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感冒了。”

      围巾上有雪松的味道,还带着季临川的体温。

      沈渡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说:“季临川,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是一个很冷淡的人。”

      “是吗?”

      “嗯。但现在我觉得你不是冷淡,你只是……不会表达。你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季临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会表达,”他说,“是觉得不需要表达。我觉得有些事情,做了比说了重要。比如给你一条围巾,比说一百句‘别着凉了’有用。”

      沈渡笑了。

      “那我现在跟你说一句话,你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做就行了。”

      “什么?”

      沈渡踮起脚尖,在季临川的嘴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退后一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好了,”他闷闷地说,“我说完了。你不需要回答。”

      季临川站在原地,被碰过的嘴角微微发烫。他看着沈渡——那个遮住半张脸的沈渡,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沈渡。”

      “嗯?”

      季临川伸出手,轻轻拉下他脸上的围巾,露出他完整的脸。

      没有化妆,没有滤镜,没有精心设计过的角度。

      就是一张普通的、干净的、二十四岁的脸。

      上面有一个笑容。

      不是设计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用来换取什么的。

      就是一个因为开心而自然浮现的笑容。

      季临川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比任何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都好看。

      “我看见了。”季临川说。

      “看见什么?”

      “看见你。”

      沈渡的笑容更深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

      季临川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渡笑了整整五分钟的话:

      “我觉得,你这个人比你的脸好看多了。”

      那天晚上,沈渡回到家,站在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被围巾蹭红的下巴,因为喝了酒而微微发红的鼻尖。

      他想起那瓶被扔掉的面霜,那袋被清空的衣服,那个毁容的角色,那座金色的奖杯。

      还有季临川说“我看见了”时的表情。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你好啊,”他说,“沈渡。”

      “你终于不只是好看了。”

      镜子里的他也在笑。

      不完美,不精致,不惊艳。

      但是真实的。

      而这,比任何一张完美的脸都好看。

      【全文完】

      “再靓丽的容颜也比不上一个有趣的灵魂。”

      ——因为你终究会长大,会变老,会在某个清晨发现镜子里的人不再年轻。但如果你有一个有趣的灵魂,那面镜子就会告诉你:

      你看,你还是你。

      而且你比从前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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