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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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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组那天，沈渡第一次坐到特效化妆椅上。
特效化妆师叫Linda，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上有烟味，说话嗓门很大。她拿着一叠硅胶假体在沈渡脸上比划，嘴里嘟囔着：“你这皮肤也太好了，我得用特殊胶水，不然到时候撕下来的时候你会疼死。”
“没关系，您尽管弄。”
Linda看了他一眼：“你不心疼这张脸？”
“不心疼。”
“我以前给不少小鲜肉做过特效妆，一个个都跟要了他们命似的，做完之后照镜子能哭出来。你是第一个这么淡定的。”
沈渡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三个小时后，他睁开眼睛看镜子。
镜子里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大面积的疤痕组织覆盖了右半边脸，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肤凹凸不平，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左脸虽然还算完整，但也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灼热的物体划过的痕迹。
这是一张让人看了会下意识移开视线的脸。
沈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奇异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在意自己好不好看了。
因为这张脸，没有人会觉得好看。
“你哭了？”Linda递过来一张纸巾。
沈渡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假体，才发现自己的眼眶确实是湿的。
“没有，”他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可能是胶水刺激的。”
Linda没有拆穿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场戏是在地下室拍的。
方诚把这场戏安排在了第一天，理由是“趁你还没被化妆折磨到麻木，先把最重的一场戏拍了”。
这场戏是阿鬼唯一一次情绪崩溃。
他在地下室里翻到了一张火灾之前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眉目清秀，笑得很灿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照片撕碎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害怕记住自己曾经的样子。因为如果记住了，他就永远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
沈渡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道具照片。
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的管道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个地下室是美术组花了三天搭出来的，逼真到让人觉得真的住在地下。
“Action！”
沈渡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很开心，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沈渡看着那张脸，想起了自己。
上辈子的他，也是这样笑的吗？
不，上辈子的他很少这样笑。上辈子的笑是设计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露出的牙齿数量，眼睛眯起的程度，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计算的。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拍他，有镜头在对着他，有成千上万双眼睛在看着他的脸。
他从来不敢这样毫无防备地笑。
因为如果笑得不好看，那张脸就没有价值了。
沈渡的手指开始颤抖。
不是演出来的颤抖，是真的在抖。
他突然觉得这张照片上的年轻人很可怜。他那么好看，那么年轻，那么阳光灿烂，但他不知道，他最大的价值就是这张脸。而这张脸，迟早会消失的。
就像上辈子的沈渡一样。
他的眼眶红了，鼻尖酸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把那个年轻人的笑容晕开了。
“卡！”
方诚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带着一点激动。
“这条过了！沈渡，你刚才那个状态太好了！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沈渡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特效妆被泪水浸湿了，Linda赶紧冲上来补妆。
“你别哭啊大哥！”她一边补妆一边喊，“这胶水不防水！你再哭假体就要掉了！”
沈渡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了眼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演戏不是靠脸，是靠心。而他的心，上辈子被他用各种昂贵的护肤品包裹着，从来没有真正打开过。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季临川来探班了。
他来得很低调，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棒球帽，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后面，安静地看着。
沈渡那天拍的是一场和阿鬼为数不多的室外戏——阿鬼难得走出地下室，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散步。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点街上没有人，没有人会看见他的脸。
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了一段，脚步从最初的拘谨变得越来越放松，到最后甚至小跑了两步。然后他在一个路灯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头顶昏黄的光，慢慢地摘下了口罩。
他对着路灯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的人，终于偷偷地吸了一口。
方诚喊了“卡”之后，沈渡转过身，看见季临川正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回放。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到沈渡那个笑容的时候，他的眉头突然松开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季总。”沈渡走过去，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
“演得很好。”季临川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谢谢。”
“我是认真的，”季临川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那个笑容……我以前从来没有在你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以前笑的时候，很好看，但那种好看是……嗯，怎么说呢，是给别人看的。”季临川顿了顿，“但刚才那个笑容，不是给别人看的。那是你自己在笑。”
沈渡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上辈子他追了季临川六年，季临川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或者说，上辈子的季临川根本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他——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季临川面前卸下过那层精心维护的壳。
“谢谢，”沈渡说，“可能是因为我现在不需要在意自己好不好看了。”
季临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
“你其实，”季临川犹豫了一下，“一直都不需要在意。你本来就好看，不管笑不笑，不管化不化妆，你都好看。但你以前好像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你知道了反而更焦虑。”
沈渡沉默了。
他说得对。
上辈子的沈渡知道自己好看，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恐惧——恐惧不够好看，恐惧有人比自己更好看，恐惧有一天不再好看。那张脸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枷锁。
“季临川，”沈渡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人如果太在意自己的外表，反而会让人忽略他内在的东西？”
“有。”季临川说得很干脆，“比如你。我以前只注意到你很好看，但没有注意到别的。因为你的好看太有攻击性了，像一堵墙，挡在你自己前面。”
沈渡怔了一下。
他用了“以前”这个词。
但这一世，他和季临川才认识一个多月。
沈渡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所以我把它拆了。”
“嗯，”季临川点了点头，“拆了之后，我才看见里面有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沈渡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被看见。
上辈子他花了六年时间，拼尽全力想让季临川看见他，但季临川看见的始终只是那堵墙。现在他放下了，不想追了，不想在意了，反而被看见了。
这算什么？命运的又一个玩笑？
“季临川，”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你看见什么了？”
季临川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很会演戏的人。”他说。
沈渡等了等，以为他还有下文，但季临川没有继续说。
“就这样？”
“就这样。”季临川的表情很认真，“但我觉得，‘很会演戏’这件事，比你长得多好看重要多了。”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没有任何设计，没有任何保留，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咧到耳朵。
因为季临川说的是“演戏”，不是“脸”。
上辈子他等了六年都没等到这句话。
“谢谢，”沈渡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夸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