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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恐怖故事/花树 自始至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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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开花了。
用五百年来孕育的这场花期,我开得分外灿烂,紫色的花朵在花城温暖的风里摇曳,无数人在花树下流连,诧异于我惊艳的美丽。
我等的人却迟迟不见来。
五百年前,我是一个风月场上的女子,每天对镜贴花,为博男人欢颜。
我拥有绝世美貌,通晓琴棋书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然而我知道,那不过是男人们的逢场作戏,我有的是残花败柳之身,水性杨花之名,寂寞无人赏的悲哀,没有的是一个真正爱我的人。
张生上京赶考,住在风月楼对面的客栈里,每天对窗吟咏,自娱其中。
他面容姣好,气韵奇佳,引我在窗前流连。
终有一天,我们四目相对,彼此无言,但我已经读懂对方眼中的爱意。
之后,我差小菊去送信,得其一把题了字的画扇,回赠一把贴身的桃木梳子,之后,我们幽会,极尽缠绵。
张生赴考。我亦厌倦了风月场上的虚情假意,用多年的积蓄赎身,带着小菊在扬州城外的小庄园过日子,那是张生的故乡,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很快喜讯传来,张生中了榜眼,荣归故里。
再见张生,已是贵人,我们的爱情依旧,日夜缠绵。
官场上得意的他却日渐消瘦,有人传言,我是狐狸转世,生性风骚,专门祸害男人,他的族人群起围攻,想把我和小菊逼死。
张生为了救我,死于乱棍之下,临死还不忘在我的额前印一下吻,深情地说:“如果还有来生,我就凭这个吻的痕迹去找你。”说完含恨而去。
我成了一个吃斋念佛的女人,祈祷着有个来生与张生重逢,恩爱一生。佛主终于被我感动,许诺五百年后让我与张生再次相遇,但我只能化成一棵树,长在他经过的路旁。
于是,我变成一粒种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生根发芽。佛说,耐心等待,五百年后,他就会每天经过你的身边。
五百年的努力,我终于长成了一棵美丽的大树,引着无数人的惊叹,我在风里尽现我的风情。
于是我开始听到男人们的议论,她的前世,一定是个风尘女子,要不怎么会有如此娇人的姿态?
难道五百年的风雨和尘埃也改变不了我风月的命运?我在21世纪充满工业粉尘味的阳光里无助叹息。
清凉的落雨的夏日的午后,一个24岁左右的男子走向我,凭我对人的记忆,他是第一次经过这里。
在我的心开始痉挛的那一刻,我意识到了他的出现,那一张用五百年来想念和记忆的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散发着新鲜的朝气,他年轻而俊朗。
他没有带伞,怀里护着一些图纸,因此他是跑着向前走的,被雨打湿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经过我身/下时,我使出浑身的气力把雨挡在浓密的叶子之外,他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就跑远了,最后消失在城市灰茫茫的雨幕中。
我心里刚刚燃起的热情就在渐落渐大的雨中变凉了,听到路人在议论我不合常理的浑身颤栗。
他开始每天经过我的身旁,由此我知道了我长在他住的地方和他的公司的中点。
他总是匆匆忙忙地赶路,后来,他骑了自行车,像一阵风一样从我身边急驰而过。很快,车后架上坐着一个清丽可人的城市女孩,听说女孩家境很好。
他们在年轻的日子里谈笑风生。
他的目光却从来没有在我的身上停驻,而我为了爱,却在这里站了五百年,酝酿了一场他熟视无睹的花期。
我哭了,在他和女孩又一次经过的时候,女孩惊叹于那一场如期而至的花雨,她叫住了他。
那个时候的他是如此顺从她,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零落的紫色花瓣,坐到我粗大的一截枝桠上。
女孩在我的花雨里吟了席慕蓉的诗,《一棵开花的树》,他们如在画中,像琼瑶剧中的图景,而这于我,却是一场凄美的独自凋零。
“你说,我们前世是不是有过约定?”女孩一脸的甜蜜和期待。
“前世不得而知,不过我张子恒愿意用一生来爱陈小曼,如果还有来世,我希望上天仍然让我找到你,爱你,娶你!”他低下头亲吻她。
我心如刀绞。
我突然想,五百年的时间,他经历了多少次生死轮回,和多少女子有过约定啊。
也许这段爱情注定只有我一个人来完成,这样想,心似乎平和了。
一年后,他们结婚,婚车经过我的身旁,一路眩目的灿白。不久他拥有了自己的奔驰,车上乘坐的却是另一个女子,性感得像朵妖娆的红玫瑰。
没有落尽的花还在我的枝头上做着最后的挣扎和努力,他依然从我的身旁经过,只是步履越来越快,他再也没有为谁而停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一眼。
终于有一天,机车和电锯一起出现在我的树杆旁,从人们的议论里,我知道他的公司要在附近建一幢楼。
在最后的时刻,他终于看了我一眼,冰冷目光匆匆掠过我残败的花枝,只听他一声令下:“砍吧!”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在机器刺耳的声响里,我的身体钻心般地疼痛,在我倒下之前,连开了五年的花全部落尽,连同我的爱情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