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乱炖》自谦

10、异想界/二维居民 每天的柴米

　　薛杨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平面设计师，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和平面图打交道，久而久之，他对二维世界中的一切越发地感兴趣。

　　他认为那个有人物、有故事的静止无声的世界也有喜怒哀乐，只是一般人感觉不到而已。

　　他喜欢收集网络中流传的漫画美女图片，许多寂寞的夜里，他坐在电脑前，那些五官端正、身材姣好的女子接连冲击着他的视神经。

　　他体会着二维世界的美好，情不自禁地沉溺进去，仿佛他是那个世界中的一份子。

　　这其中，一张名叫《她织》的画是他的最爱，他把画面无限放大，用颜料在居室的墙上临摹出来。

　　青山绿水的背景，有白色的梨花恣意地盛开在画面里。

　　春色如许，小小的院落中，有位佳人坐在木质的织机前忙碌，身子微微向前倾，织好的棉布自然垂落在一旁的竹篮里。

　　她有着纤细的手指和美丽的侧脸，黑亮的长发挽成古典的发髻，衣着朴素而洁净，应是旧时的小家碧玉，过着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生活。

　　每天回到寓所后，薛杨常常会望着这幅画出神。

　　自从有了《她织》，再美丽的女子都无法入了他的眼，进了他的心，画中的女子是他爱情世界里的唯一。

　　有时候他会有一种错觉，女子会趁他不备，转过脸来注视和观察他。

　　他的外在条件并不好，在这个营养过剩、人们身高普遍增长的时代，身高勉强1米7的他让女孩们退避三舍，他在求偶方面和婚恋市场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爱情的失利让他对身边的异性灰了心，他甚至希望能与《她织》中的女子结婚，并借助她成为二维世界的合法居民，过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远离现实世界的物欲横流。

　　一夜，这种渴望的情绪再一次煎熬着他。

　　他点亮从乡村集市购回的煤油灯，房间里流动着昏黄幽暗的光，他站在画前，伸手抚摸女子的长发。

　　恍然之中，突见女子转过脸来，双眸明亮有神，对着他微笑，继而向他招手，女子所在的小院的篱笆就在他的脚边，他只需轻轻一抬腿就能跨过去。

　　他果真这样做了。

　　女子起身迎他，两人四手相握，深情对视，含蓄而激动。

　　她有一个春天般的名字，如许。

　　拜堂成亲入洞房，那些古典而香艳的欢娱真真切切地侵入他周身的每一个细胞。

　　他以为这是一个美不胜收的梦，于是在梦中暗示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继而，生活变得具体。

　　屋后有田地，他种上了稻谷、棉花和油菜花，屋前的小院则种了水果和蔬菜。

　　她照顾他的日常起居，闲暇时纺线织布。

　　有时候，他们赶集，他挑着蔬菜瓜果和她亲手织的布，她提着小竹篮跟在他身后，温柔地与他闲聊。

　　他们用劳动成果换回生活必需品，他不忘给她买手镯和发簪之类的小饰品，她为此而欢呼雀跃。

　　他们就这样悠然自得地过着男耕女织、粗茶淡饭的生活，恩爱和甜蜜体现在生活的诸多细节中。

　　他终于相信，这不是一个冗长的梦，他已经是二维世界中的真正居民。

　　他是一个贤惠女人勤劳的夫，院子中的鸡叫，满树梨花的香气以及每天的柴米油盐，都那么真实。

　　他终于领悟到，从现实世界抵达二维世界的通行证，是对二维世界发自内心的爱，并且这很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他越发地珍惜眼前的小日子。

　　转眼两年过去了，正当薛杨渐渐淡忘电脑、手机、金融、客户这些现代词汇时，如许突然患了急病，不过两日光景，竟与世长辞。

　　临终前她说：“谢谢你陪我走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让我有了灵魂，有了鲜活的人生。”

　　他抱着她凉凉的身体失声痛哭。

　　又一夜，他枯坐在瓜楞灯桔黄色的光里想她，听见屋外有声响，便向篱笆走去。

　　他只不过抬腿朝前轻轻一迈，身后的世界就轰然消失，他的二维通行证过期了。

　　他回到了落满灰尘的昔日的居所，房间里布满了零乱的蜘蛛网。

　　他再看墙上的画，那个叫“如许”的女子眼中滚落的泪瞬间在画面上泛滥，在一片色彩的浑浊中，他看到一座新坟，墓碑上写着“爱妻如许安眠”。

　　正是他刻的呀！

　　敲门声响起，是房东来收租，十分不悦地质问他：“你这两年到哪去了？”

　　他惊愕，不知如何作答。

　　来到大街上，所有的日期都变成了2009年，可他分明记得上次从这条街上走过还是2007年。

　　这凭空消失的两年，他竟在二维世界中度过，获得过前所未有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