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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虽迟但到 三日后,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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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酉时三刻,醉仙楼二楼松涛雅间,灯火通明。
王二坐立难安,第三次看向门口。坐在对面的食督司陈副使捻着短须,面色阴沉:“慌什么?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陈兄,我这几日眼皮直跳……”王二擦了擦额角的汗,“我手底下人说,西街那边多了好些生面孔,还、还有人去打听李三……”
“闭嘴!”陈副使低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事情已经做死了!白纸黑字,朱红大印,人证物证俱在!除非他们能找到李三,或者——”他话音未落,目光骤然钉死在房门上。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呼面而来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门口站着三个人。
正中是面沉如水的上官子昭,他身形挺拔如松,眸光冷冽,只往那一站,整个雅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左侧半步,是依旧一身官服神色严肃的谢却,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清明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而真正让王二和陈副使瞳孔骤缩的,是站在上官子昭右侧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
何禾。
她一身利落的靛青色窄袖劲装,眉眼间有一种逼人的锐气,眸光雪亮,如淬火的冰,直直刺向桌边二人。
她手中,竟还握着一卷厚厚的簿册。
“你、你们……”王二猛地站起,凳子哐当倒地,他指着何禾,声音发颤,“何、何禾!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
何禾冷笑一声,不等他结巴完,已迈步走进雅间。
她步履沉稳,靴子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直逼到桌前。
上官子昭与谢却无声地跟上,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央,也彻底封死了王二和陈副使的退路。
“王掌柜,陈副使,”何禾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我为何而来,二位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陈副使强作镇定,一拍桌子,官威十足:“放肆!本官在此与友人小酌,尔等未经通传,擅闯私宴,已是无礼!更何况,何氏,你一个戴罪之家的小女子,见了本官,竟敢不行礼,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谢大人,上官公子,你们这是要纵容此女,藐视朝廷命官吗?!”
何禾眉梢一挑,竟上前半步,与陈副使只隔着一张圆桌。
她将手中簿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杯碟乱响。“陈副使,那我倒要问问,朝廷命官,勾结奸商,收受贿赂,伪造证据,诬陷清白商户,该当何罪?!”
“你、你血口喷人!”王二尖声叫道,色厉内荏。
“血口喷人?”何禾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王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有德,城南兴盛钱庄的刘掌柜,是你远房表亲吧?半月前,你从他那里秘密兑出纹银三百两,其中二百两,走的是暗账,给了陈副使的内弟,助他在城南新开了一间永盛杂货铺!剩下的一百两,你拿去打点了王记杂货的王老抠、浆洗房的刘娘子,还有另外五个眼皮子浅的街坊,让他们联名做伪证,诬告我故人居鼠患横行、腌臢不堪!是与不是?!”
她语速极快,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二心口。
王二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语塞。
陈副使脸色铁青,猛地站起:“一派胡言!你有何证据?!”
“好啊,我给你看证据。”何禾素手一翻,掀开桌上那本厚厚的簿册。
里面赫然是数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以及清晰的账目抄录。
“这是兴盛钱庄刘掌柜,及其账房先生,于两个时辰前,在巡检司画押的供词与账目副本!上面清楚记着你王有德支取三百两纹银的时间、暗账流向,以及陈副使内弟收银的凭证!”
她又抽出下面几张纸:“这是王记杂货王老抠、刘娘子等人,在得知作伪证、诬告良善的罪名后,为求自保,重新画押的证词!他们承认,是你王有德以重利相诱,并威胁若不应允,便让他们在西街无立足之地,他们才昧着良心,在那份诬告状上按了手印!”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盯着陈副使:“至于你,陈副使,你内弟的杂货铺,进账不明,却能在短短一月内备齐货品开张。你道我们查不到那二百两银票?巧了,你内弟胆小,将那银票藏于家中灶台暗格,已被巡检司的弟兄,‘请’出来,就在门外!”
随着她话音落下,雅间门再次被推开,两名巡检司差役押着一个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进来,其中一名差役手中,正高高举着一张四海钱庄的银票,面额赫然是二百两。
“不……这不可能……”陈副使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官帽歪斜,风度尽失。
“还有!”何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数日的愤懑与铿锵之力,“你们以为找李三偷放死鼠秽物,再逼他远走,就死无对证了?王有德,你派去处理李三的人,是不是还没回来?”
王二浑身剧震,惊恐地望向何禾。
何禾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举到王二眼前:“认得这个吗?这是李三姐姐家地窖的钥匙。李三根本没走远,他一直躲在他姐姐家的地窖里!他留着心眼,把你给他的封口费和你威胁他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姐姐,还留下了这枚钥匙作为物证!就在半个时辰前,李三已在巡检司,将你如何指使他,如何偷运秽物,如何放入我故人居后巷的每一个细节,全都招了!画押的供词,就在这本册子里!”
她每说一句,王二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已是面如金纸,浑身抖如筛糠,瘫坐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雅间内死寂一片,只有何禾清越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烛火在她明澈的眼中跳跃,映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光芒。
上官子昭静静地注视着她挺直的脊背和闪烁着智慧与勇气的侧脸。
谢却站在她另一侧,唇角微微上扬,看着她的目光,欣赏中掺杂着更复杂的情绪。
何禾不再看瘫软如泥的王二,转向面无人色还强撑着一口气的陈副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陈副使,王有德贿赂于你,你便滥用职权,指使下属伪造现场勘验记录,在证据明显存疑的情况下,强行查封我故人居,毁我祖业清誉!人证、物证、钱证,铁证如山!如今赃银在此,证人俱全,你还有何话说?!”
陈副使张了张嘴,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最后一点侥幸,在何禾这环环相扣、雷霆万钧的举证面前,被碾得粉碎。
上官子昭此时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二人,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志、王有德,贿赂朝廷命官,伪造证据,诬告构陷,人赃并获。拿下。”
门外等候的巡检司差役早已按捺不住,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了进来。
“不!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陈副使徒劳地挣扎。
“带走!”上官子昭冷喝。
差役们动作利落,将瘫软的王二和嘶声力竭的陈副使拖了出去,咒骂与哀求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喧嚣散去,雅间内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去的紧张气息。
何禾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握着簿册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沉稳而温暖。
掌心的温度,和眼中赞许的微光,已胜过千言万语,:“嫂嫂方才……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滴水不漏,谢某佩服。”
何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郁结多日的浊气。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旁在她最艰难时刻伸出援手此刻并肩而立的两人,眼中冰雪消融,泛起清亮而真挚的笑意。
“是二位鼎力相助,证据才能如此齐全。”她声音微微发哑,却充满力量,“此恩此情,何禾铭记。”
走出醉仙楼,夜风凛冽,却吹不散何禾心头沸腾的热血。
王二与陈副使被拖走时的狼狈,犹在眼前。
清白得雪,大仇得报,那股激荡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转过身,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飞扬。
“子昭,谢大人,”她声音清亮,“今日多亏二位。我想在静思苑略备薄酒,聊表谢意,还望二位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