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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奉命行事 “谢……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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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人?”何禾喃喃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在静思苑中与她谈论香草笑容温煦的男子,那个托阿朔送来名贵参片的友人……此刻,却成了查封她家酒楼,将爷爷逼入绝境的元凶。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间竟忘了哭泣,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与茫然。
谢却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和上官子昭。他脸上的肃然褪去,换上了一抹复杂的带着歉意与无奈的神情。
他快步走过来,先是对着上官子昭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目光转向何禾,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急于解释的恳切:“嫂嫂,你……你怎么在这里?早知这是嫂嫂家的产业,我……”
“谢大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上官子昭上前一步,将何禾稍稍护在身后,隔开了她与谢却之间的距离。
他目光如刀,直视着谢却,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食督司查案,查到我上官家的亲家头上来了,好大的威风。谢大人秉公执法,倒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这话充满了讥讽与敌意,瞬间让院中的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谢却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苦笑道:“二公子误会了。在下奉命查案,实属公事。接到举报,按章程前来查验,这才发现……竟是嫂嫂的产业。我亦是刚刚知晓,正感为难。”
他转向何禾,神情愈发诚恳:“嫂嫂,请恕谢某之罪。此事……我当真不知情。今日正好轮到我当值,举报文书递到案头,我若不来,便是失职。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故人居。”
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官身不由己,奉命行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何禾扶着爷爷,慢慢站起身。她看着谢却那张写满为难与歉意的脸,心中一片混乱。
她知道,从理智上来说,她不该迁怒于他。他只是个执行者。
可故人居的封条,爷爷的眼泪,都是那样真实地刺痛着她。
“谢大人……”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甚至对着谢却,这个执行查封的人,微微欠了欠身,“您……依律行事,何错之有。是故居自家……疏于防范,出了纰漏,劳动大人与各位差爷。” 她说得艰难,字字泣血,却将责任揽在了自家身上。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说完,便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若不是上官子昭在旁边扶着,几乎要站立不稳。
上官子昭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中怒意更盛。他冷冷地盯着谢却:“既是误会,那这封条,现在可能撕了?”
谢却面露难色,摇了摇头:“二公子,并非我不肯通融。举报文书已入档,查封流程也已启动。我今日已派人仔细勘察过,后厨虽洁净,但……确实在米缸底层,发现了几只死鼠,和不少鼠粪。物证在此,我若私自解封,明日御史的弹劾奏本,便会递到家父案头了。”
他转向面色苍白的何禾,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嫂嫂,你放心。此事我定会追查到底。食督司的案卷,我会亲自盯着。三日之内,我必会给你,给何老掌柜一个交代。若故人居真是被人陷害,我谢却,定当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并助酒楼恢复名誉。”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此刻透出一种属于执法者的锐利与决断。
上官子昭看着他,又看看身旁摇摇欲坠的何禾,终于不再与他争锋相对。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解决问题。
上官子昭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看向谢却,语气平稳却带着审视,“谢大人,故居经营向来合规,后厨尤其洁净,街坊多有称道。这鼠患横行之说,从何而起?查封可需复核?”
谢却对上上官子昭的视线,脸上露出清晰可见的为难与无奈。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捧簿册的小吏上前。
“二公子,何掌柜,” 谢却的声音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但语速比平时稍缓,似在斟酌用词,“食督司今日上午接到数位街坊联名举告,指认故人居后厨鼠患肆虐,秽物流溢,恐生疫病,为祸四邻。下官正值今日轮值,依规需带队出查。现场勘验,于后厨灶台后死角、米缸与墙壁夹缝处,确发现数处新鲜鼠粪痕迹及零星啃噬印记。人证、物证,皆记录在案,符合《市舶饮食律》第七款所述‘污秽不洁、恐致疫病’之情状。故,依律张贴封条,勒令停业整顿,待隐患尽除、经有司复核勘验无误后,方可申请启封复业。”
他将簿册向前递了递,页面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印、签名和现场简图,还有书吏工整的记录,朱红的食督司官印赫然在目。一切看起来,流程清晰,证据罗列,无可指摘。
何爷爷在一旁,气得浑身筛糠,老泪纵横,却也知道此刻怨天怨地都无用,只能死死抓着孙女的胳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上官子昭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故居突遭此难,声誉受损,伙计生计无着,却是实情。查封令既下,依律故居需如何整改?期限几何?复核又需何等标准?”
谢却见上官子昭未再咄咄逼人,似是松了口气,神色也认真起来:“回二公子,依律,故居需即刻进行彻底清扫,所有厨具、器皿、储粮处均需以沸水或石灰水消杀,修补所有可能之鼠类通道,并需聘请有资质的消杀行出具清结文书。待一切完毕,可向食督司提交复验申请。至于期限……”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律法未定死期,全看整改进度与效果。快则旬日,若……若反复不合格,或举报不息,则可能延宕日久。”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如果背后搞鬼的人不停举报施压,这封条可能就揭不下来了。
何禾的心又沉了沉。
谢却又道:“不过,嫂嫂与二公子也请稍安。若此时真有蹊跷下官无论如何也会还故人居一个清白。”
谢却眉头微锁,似在回忆:“那几位举报的街坊,言辞虽烈,但问及具体何时见过鼠患、有何细节时,却多有含糊,彼此说法也有微末出入。尤其是指认鼠粪最多的两人,开杂货铺的王掌柜,和浆洗房的刘娘子,神色间总有些……闪躲。下官当时只道他们是寻常百姓,见官畏惧,也未深究。如今想来,或许……”
“此外,” 谢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下官在询问左近商户可曾察觉异常时,隔壁那家今珠玉酒楼的王掌柜,倒是异常热络,不仅详述了多次看见硕鼠从故居后巷窜出,还对故居的脏乱言之凿凿,颇有几分……落井下石之态。依下官浅见,同行相忌,本属寻常,但如此急切,反倒引人疑窦。”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何禾混乱的脑海。
是了!怎么忘了他!
那个自从在隔壁开业后,就处处针对阴阳怪气的王二!若说谁最乐见故居关门,谁最有动机和能力搞这种下作手段,非他莫属!
“多谢谢大人提点。” 何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路变得清晰,“大人是说,举报恐有不实,而隔壁王二嫌疑颇大?”
“下官不敢妄断。” 谢却立刻谨慎道,恢复了官员的严谨,“只是觉得事有蹊跷,既有疑点,便不该轻易定论,累及无辜。下官职责所在,明面上已无法再做更多,但私下……既知此事可能委屈了嫂嫂家店,心中实难安。若嫂嫂与二公子有意查明真相,下官或可略尽绵力。”
“如何绵力?” 上官子昭问,目光锐利。
“那几位举报的街坊,尤其王掌柜与刘娘子,下官可借复核之名,或日常巡查之便,再行探问,或可发现破绽。食督司内若有关于今珠玉或不实举报的异常风声,下官也会留神。” 谢却说得实在,没有夸口,反而显得可信,“只是此事需暗中进行,急切不得,以免打草惊蛇,反令对方警觉,甚或……狗急跳墙,对故居再下黑手。”
他说得在理。何禾点头,此刻的她,任何一点可能的帮助都是救命稻草,何况谢却提供的思路确实切中要害。“多谢谢大人。有劳了。” 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上官子昭沉默片刻,终是道:“故居整改,会即刻进行。暗处调查,便依谢大人所言,从举报街坊与今珠玉入手。若有发现,还望及时告知。” 他接受了谢却的提议,但语气中的疏离与保留依旧清晰。
“分内应为,不敢言劳。” 谢却拱手,又对何禾温言道,“嫂嫂千万保重身体,勿要过忧。事缓则圆。下官先行告辞,衙中尚有公务。” 他行礼,带着手下公人离去,背影在秋日长街上渐行渐远。
她看向上官子昭:“子昭,查王二和那些街坊,需要人手,也需要法子。谢大人那边,既然他愿意帮忙打听,我们便接着,多条路总是好的。但最终,我们要自己拿到确凿的证据。”
上官子昭看着她苍白脸上重新燃起的斗志,心中那处揪紧的地方,微微松动。他点头,语气沉稳:“好。明面的事,我来安排人帮何掌柜处理。暗处的事,我来查。谢却那边,我也会留意。”
不管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黑手,眼前这个跳出来的魑魅,她一定要先揪住,撕下他伪善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