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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生色 温郁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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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郁醒时,枕边是空的。
他在昏暗的帐内缓缓睁开眼,侧身将脸埋进玄乙睡过的位置。被褥里还留着体温和崖柏熏香的气息,但人已经不在了。他静静躺了片刻,然后掀被坐起,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驺虞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他呢?”温郁轻声问。
驺虞低呜一声,硕大的头颅转向外殿方向。
温郁“嗯”了一声,赤足走到寝殿东南角的鬼面铜镜前。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冷肃的脸,银发凌乱地披在肩头,眼中还蒙着未散尽的睡意。
他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
镜子内外的指尖相碰,温郁歪了歪头,镜中人也歪头。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露出一个淡漠僵硬的笑。
温郁看了看,收回了笑容,指尖摸索着镜背,摸到回光阵心那颗晶石。他指尖用力一抠,捻起那颗晶石,好奇地着日光细细端详。不过片刻,他就对这颗支撑阵法流转的晶石失去了兴趣,漫不经心地握着它微微用力。“喀嚓”一声,晶石顿时化为了齑粉。
他慢悠悠的将手心的晶石粉末撒到窗外,走到床边抱起了那件银狐裘,赤足晃出了内殿。
外殿中有一间不算大的书房,近来已经被当作了临时的会议场所。
几位玄乙的亲信和刚从苍梧山勘察归来的望朔、月见围坐在一张宽大的乌木矮案旁,案上摊着地图和几卷刚送来的密报。
玄乙坐在主位,用炭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他还未来得及穿戴好护手,只草草将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劲瘦的小臂。
“……北麓第三道隘口有阵法残留的波动。”望朔指着地图某处,“我探查时,发现了石壁上有阵法残留的痕迹,但是并没有找到布置阵法所用的地脉。”
玄乙眉头微蹙:“玉衡可能也猜到了我们会对归墟阵的地脉出手,用什么方法将地脉遮掩住了。”
“除此之外,”星野接话,从怀中取出一枚用帕子包着的暗器。泛着幽蓝的三棱骨钉,赫然陈列眼前,“这是我们从守卫身上搜到的,唐门见血封喉的‘孔雀翎’。”
堂内沉默了一瞬。
“唐门已经投了归序盟?”影痕低声问。
“未必是整个唐门。”玄乙放下炭笔,“唐门内部正乱,玉衡趁虚而入,收买几个外围弟子并不难。”
他正要再说,余光瞥见书房门口,愣住了。
温郁抱着银狐裘走进来,赤足踏在厚绒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银瞳蒙着层薄薄的水雾,走路时飘飘忽忽,像踩在云上。银发也没束,松松披在身后。
在座的所有人齐齐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见过温郁多次,但从未见过他这般衣冠不整地情景。
玄乙愕然间还未起身,温郁却已自顾自地走到他身边。
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只是将狐裘铺在玄乙案边的地毯上,然后直接侧身躺下,头枕着玄乙的腿,银发流泻了一地。狐裘裹着他身子,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阖上眼,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睡。
堂内死寂。
玄乙低头看着他,带着困惑和些微赫然,将手捂在了他的耳朵上,帮他隔离了一些声音,然后抬头对呆若木鸡的众人淡淡道:“继续吧。”
众人:“……”
这要怎么继续?
望朔和星野对视一眼,默默低头看地图。凌苍早已在温郁出现的那一刻,借着袖子的遮掩猛掐自己的人中深深呼吸,妄图平息自己的震惊和绝望。
月见倒是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温郁躺在玄乙身上,甚至整了整狐裘,盖住了他露出的脚腕。
影痕和秦筑则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秦筑是玄乙最近从苍梧阁调过来的,他早知玄乙每日将昔日的勅业之剑关在殿内,可从未亲眼见过,如今余光总忍不住往主位方向瞟。
玄乙轻咳了一声:“苍梧山应有的地脉是什么走势?”
秦筑听到他问,慌慌张张地回神,伸手去指地图。他匆忙间袖口带翻了案边的茶盏,虽然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杯子,但茶水还是泼出来些,溅了几滴在玄乙手背上。
不烫,但玄乙皮肤本就白,那几点红痕便格外显眼。
秦筑倒抽了一口凉气,从怀里掏出巾帕递给玄乙:“属下该死!屿主恕罪!”
玄乙摆摆手:“无妨。”
话音未落,枕在他腿上的温郁忽然睁开了眼。
他睡意已散,眼神清凌凌的。缓缓坐起身时,狐裘从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他没看任何人,只是伸手握住了玄乙被烫到的那只手。
然后低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那几点红痕。
湿热的触感划过皮肤,玄乙指尖微微一颤,越来越浓的怪异之感让他心跳急促起来。
堂内众人看得眼神发直,头皮发麻。
温郁舔完,抬眸看向玄乙,银瞳里映出他的影子:“疼吗?”
“不疼。”玄乙摇头,“只是溅到一点。”
温郁“嗯”了一声,却没松开手。他握着玄乙的手腕,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伤势。然后,他忽然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秦筑。
“你应该是死的。”温郁平静道。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抓。内殿剑鸣声起,孤月剑破空而来,直贯秦筑心口而去!
千钧一发间,玄乙随手抓起茶盏掷向孤月,“铛”一声,孤月被打偏,犹豫不决地停在了秦筑心口前。那茶盏被撞得粉碎,秦筑被泼了一身茶水,面如死灰,惊恐地盯着抵在心口的剑身。
“温郁,”玄乙的声音绷得很紧,“别这样。”
温郁没动,银瞳仍盯着那人。
“他并非有意。”玄乙伸手,覆在温郁手背上,轻轻握住,“回来。”
温郁沉默片刻,才十分不高兴地“嗯”了一声。
孤月剑缓缓移回,却没有归鞘,而是如同游鱼般缓缓在众人头顶三尺处巡视,剑尖始终对着秦筑的方向。
玄乙看向秦筑,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
秦筑如蒙大赦,极快地起身退了出去,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温郁旁若无人地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玄乙手里喝了一半的茶杯上。
杯中是刚沏的松针玉露,茶汤清亮,尚有余温。他眨了眨眼,忽然靠近玄乙,低头就着玄乙握杯的手,凑到杯沿,轻轻抿了一口。
凌苍终于忍不住,掩面抖着声音咬牙道“师、师兄!”月见饶有兴致地递上了自己的茶杯:“我这杯还热着,您尝尝?”
温郁盯着他手里的茶杯看了一会儿,忽然闭上眼,背对着月见躺重新躺回了玄乙膝盖上。”
玄乙怔了怔,勉强勾了勾唇角。温郁的状态非常不对,他又干了什么?为何忽然同自己这般亲昵?
无论温郁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他都不能此刻暴露于人前。
他努力掩住心头的重重忧虑,理了理他的头发:“见笑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眼睛戳瞎。
议事近午时才结束。
众人告退时,温郁已经彻底醒了,正靠坐在玄乙腿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驺虞的皮毛。银瞳淡淡扫过行礼退下的众人,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最后一个人退出后,玄乙低头看他,犹豫片刻方道:“今天这么粘人?”
温郁伸手环住玄乙的腰,将脸埋进他的侧窝,淡淡道:“你议事太久了。”
“嗯,我的错。”玄乙很自然地认错,手指握着他冰凉的发梢,“下次我让他们简短些。”
他沉默了几息,再次问道:“忽然来找我,是你有……有哪里不舒服吗?”
温郁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顿了顿,又补充:“你身边是我的位置。他们要听你的,就要习惯我的存在。”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玄乙脊骨处渐渐窜出一股凉意,他将温郁搂紧了些,许久才缓缓道:“你是不是……已入无妄相?”
温郁重新将脸埋进他颈窝,感受着他颈侧的血脉的搏动。许久之前就已经消弭弱化的饥饿感悄然复苏,他暗自用舌尖抵着最尖的牙齿,动了下喉结。
他没有说话,玄乙的手却逐渐颤了起来,他紧紧攥着温郁的衣服,将他死死按在怀里。
温郁忽然开口道:“还差一点,”他的声音更轻了些“……还要等一等。”
玄乙弯下腰,将脸贴在了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早了,去吃点东西吧。”
长案上铺开七八样菜色,温郁如今没什么口味上的偏好,可玄乙还是要每顿饭都加上他之前喜欢的菜色。
他将温郁常坐的位置铺了厚厚的绒垫,又往他手边放了盏温着的参茶。
温郁盯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出神,玄乙将一只青色的碟子推到了他面前,“这有桂花糕,是今年刚开的桂花做的。”
温郁“嗯”了一声,却仍看着自己的茶杯。他眼中银光流转,映在水中荡起一片潋滟。他盯着那片粼粼银光,忽然转头看向玄乙:“你不喜欢。”
玄乙正在给他挑鱼刺,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温郁又去看茶杯:“你每次看到我的眼睛都很不高兴……这副皮囊,不好。”
玄乙缓缓擦了擦手,捻起了一缕银辉耀耀的发丝,慢慢道:“不……很漂亮。我难过,是因为你越好看,就离我越远。”他将那缕发尾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叹了口气。
温郁歪着头看他:“离你近些,你会高兴?”
玄乙放下手里的发丝,将刚才那块挑好鱼刺的鱼放进了温郁碗里:“没错。你亲近我,活得舒坦我便也舒心。”
温郁沉吟片刻,又往玄乙身边凑了一点,低头将碗里那块鱼吃了。
玄乙勾起唇角,满怀忧虑又欣然地喂温郁吃了大半条鱼后,才将筷子探向桌上的炙羊肉自己吃起来。
温郁半眯起来眼睛,靠在了驺虞身上,将自己完全埋进驺虞蓬松的毛发里。驺虞转过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伸出粗粝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温郁没躲,安静地闭上眼。舔完了,驺虞调整姿势,将温郁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然后那条蓬松如云絮的长尾卷过来圈住了温郁的腰身,最后尾巴尖搭在他小腹上。
温郁整个人被裹在银白的皮毛里,他翻身抱着尾巴蜷起身子,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在驺虞颈侧的绒毛里不动了。驺虞得意得翘了翘尾巴尖,也闭上了眼,呼吸逐渐悠长平稳。
一人一兽,就这样偎在一起睡着了。
玄乙扒了一口饭,看着团成云絮的温郁和驺虞,缓缓舒了口气。温郁的性情是变了些,但他之前太过克制压抑,如今愿意吃饭,喜欢同人亲近,能这样直抒胸臆,说不定也是件好事。大不了,下午去问问凌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