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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入障 一个清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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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清癯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院门外,玉莲冠将他一头白发束得规整端肃。得到温郁得示意后,他才缓步走进了院落:“温郁,来的很早。”
温郁转过身,两人隔着梅树对视:“你真的能来暗屿,玉衡。”
“你好像很久未曾叫过我师叔了。”玉衡淡淡道。
温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慢慢走近:“原来我一个开阵耗材,还得讲师门之情?”
玉衡细细端详着他亲手打磨出来的杰作:“我做的,不也是你所求吗?”
一阵风吹的枝叶簌簌,温郁望着那片晃动的树影,缓缓道:“所以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他偏过头来看玉衡,“当然,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陪你演这出师徒情深的戏。”
他玩味地从齿间轻唤道:“师、叔。”
玉衡挽着他的拂尘品味了一会儿,评论道:“好像也并无不同。”他对这称呼失去了兴趣,转而问道:“听说整个江湖都在忙着做聚气石碑,他们真想借这东西阻止归墟阵?”
温郁将手臂抱在胸前,抬头望着梅树:“无稽之谈罢了,给他们找点事做,不要总盯着我。”
玉衡审视了他片刻:“他们竟然真的信你。”
温郁漫不经心地弹了下孤月:“是啊。人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们仿佛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就算我成为了勅业之剑,他们竟然还是会警惕、会想置我于死地。”
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可当他们不知所措时,又会像羊群一样,挤成一团,谁来牧羊,便跟着谁走。”他的目光追逐着那些随着树影晃动的光斑,微微眯起眼睛,“真不明白这是人争斗的本性,还是动物求生的本能。”
“那么,你改主意了吗。”玉衡问。
温郁勾起唇角笑了:“不。我从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他忽地足尖一点,轻飘飘地掠上了梅树,踩在只有小指粗细的梅枝上,摘下了最后一颗金黄的梅子把玩着:“我只是偶尔觉得他们有趣,可此方人间却常常无趣至极。”
玉衡仰头看他,“玄乙也是?他们都说,他是真心对你的。”
温郁手指随意松开,梅子砸落在玉衡脚边摔烂,黄色的汁水溅在了他一尘不染的下摆上。
“人心如秋草,风过尽伏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玉衡,冷冷道:“师叔,你变了。变得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玉衡平静地往后退了几步,:“那便让我们来创造一个有趣的新世界吧……无妄境,准备好了吗?”
温郁慢慢拔出了孤月:“师叔,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我已经,等了太久。”
他将剑鞘卡在了枝干的交叉处,孤月挽了个剑花,“入无妄相需要激发全部太玄经内力,你一个人,够吗?”
行川从隐蔽处跨进了院门,行了一礼。他面对温郁依旧恭谨规矩:“温公子。”
他仍穿着曜影卫那身旧日的银甲黑衣的劲装,颈侧有一道极细的金线正在微微发亮,像一条在皮肉下缓慢游走的细蛇。
温郁:“你倒是一向对我十分客气。”
行川:“阁主一向敬重您。”
温郁的目光被那道游走的金线吸引:“活傀,能一直活着,记得之前的事?”行川抬手碰了一下那道金线,静静道:“摄生丝入脑,记忆就会消失。”
温郁颇有兴味地笑了:“所以你之后会忘记崇越,会忘记找玄乙报仇?”
行川默然片刻,道:“是。”
温郁了然:“那么你今日来,除了助我突破无妄相后,还要赶去杀玄乙了。”
行川平静道:“是,一入无妄境,前尘皆忘尽。我相信您不会再拦我了。”
温郁点了点头:“确实。”他眼尾一勾,侧头盯着行川颈侧蠢蠢欲动的金丝,随口道“最后一个问题,聚气石是如何溶解的?”
行川没有回答,转头看了看玉衡。玉衡淡然道:“无妨,他只是好奇。”
行川从怀里摸出一只用蜡封口的瓶子,递给了温郁:“洗髓散,淋在表面之后,石质会从内部开始蚀化。”
温郁把玩了一下那只瓷瓶,将其收进袖中:“洗髓散竟还有如此妙用……崇越留给你的?”
行川的目光沉沉盯着他的衣袖:“是。”
玉衡拂尘搭在臂弯,走了过来:“开始吧。”
鸣鸿铮然出鞘,刀刃映着灿灿日光,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玉衡拂尘一挥,周身的风霎时改变了方向,聚拢在行川脚下托着他,奔如疾电般冲向温郁。
温郁迎锋而上,孤月贴着刀背滑了半尺,削向行川手指。行川抬刀躲过那道虚划的剑势,刀身回旋,向温郁胸口斜劈而去。
鸣鸿带着蛮横的气劲,劈出一声刀啸。
缠斗中,两人已出了小院,金银两色气劲在梅林中撞击,随着骤雨般密集的刀剑争鸣声,光芒愈盛。
玉衡的拂尘银丝在空中散开,从温郁的斜后方罩过来。孤月在那张网触及肩头之前回撤横挡,剑身在银丝与刀锋之间架出一道细窄的缝隙,与拂尘的银丝相撞的地方,发出铮铮淙淙的震荡。
金线从行川的颈侧蔓延出来,沿着他的经络快速向面颊延伸。行川的气息在那股金线爬升的瞬间汹涌勃发,鸣鸿的刀光骤然比刚才快了三分。
温郁侧身避开一刀,剑锋横扫,树枝噼啪断裂的声音短促而不绝,如同满地旧骨被毫不留情地踩踏碾碎。
玉衡的拂尘卷起纵横捭阖的风涛,银丝在交错的刀剑中散开又合拢。随着他们的移动,连绵百里的梅林在接连不断的碎裂声中尽数催败零落,在地上积了一层散乱厚重的残枝。
行川的鸣鸿刀和玉衡的拂尘前后夹击而来,直指温郁的心口!生死一线的悚然间,温郁忽然笑了起来。
他身周乍然迸发出刺目的银白色,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雪瞬间将整座梅谷都覆上了一层冰霜,那一谷本就零落的梅树在他的冰霜覆盖下瞬间变得漆黑枯死。
孤月剑芒暴涨,细细密密令人胆寒的山石破碎声响起,数十丈谷壁两侧的山壁被一道道黑深的裂缝迅速爬满。
吸收周边万物的生机为己所用,正是无妄相的“黻颓”一式!
玉衡微松了一口气,向后飞速退出几丈,旋即警惕地观察着温郁。行川愣了一瞬,也顺势收刀想往后退。
梅树枯朽的那一刻,温郁耳边的世界霎时寂静下来,金线的轨迹在他眼中瞬间放慢了。如同凛冬呼啸而至,所有河流都在同一时刻放缓了节拍,所有生灵俱偃旗蛰伏。
他看见行川脸颊上的金线边缘,带着一层正在剥落的粉尘,逐渐融入他的血脉之中。
他直追而上,孤月的剑光如白虹贯日,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行川心口的金线与皮肉。那伤痕得极细、极深,边缘也平整至极。
已经蔓延至行川眼下的金线沿着淋漓的血迅速消退,他踉跄退了几步,呛出一口血来。恍惚间,他感到身体里那些被金线加固过的部分正在一层一层地松开,恍如正在解开一道道紧束着他肢体的绳结。
他反手将鸣鸿插在地上,撑着刀慢慢半跪下来。
温郁也单膝点地,与他对视:“你不该毁我的东西,用什么毁,就如何偿。”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装着洗髓散的瓷瓶,拔开蜡封,将瓶口倾斜。瓶中的液体落在行川的肩头,瞬息渗入了体内。
行川看着他,动了一下唇。
温郁缓声道:“可你也助我到了无妄相,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行川眼里的光如同一团随风飘散的火灰般,逐渐涣散,声音低了下去:“替我报仇……杀……玄乙。”。
他将脸贴在鸣鸿的刀柄,垂下了头。
温郁起身,随手丢掉了已经空了的瓷瓶,自顾自地与玉衡擦肩而过,走回了院子。他慢条斯理地从梅树上拿下剑鞘,将孤月收了回去。
玉衡一直跟在他身后,此时停住了脚步,审视地看着他,试探道:“凌渊……你还记得她吗?”
温郁站在整片山谷仅存的梅树下,面无表情道:“云中阙的人太难杀完了,”他颇为困扰地皱起眉,“整日来来去去议论此人去向,扰我清净。”
玉衡沉吟片刻:“你竟然还记得。”
温郁对他居然耐心了些,解释道:“前尘忘尽,不过是忘了之前对我有所牵绊的所忧所感之情,于人于事又有何干系?”
玉衡看了他一阵,仿佛在端详一幅即将完成的画作:“她在我那里,你入归墟阵时,自然能见到……再等些时日,归墟阵马上完成了。”
温郁懒懒挥了挥手:“干你的活去吧。”
玉衡退后两步,又打量了一番温郁。随即,他便如同烟雾般,消散在了原地,只留下两半悠悠飘落的符纸。
温郁歪着头看了那符纸半晌,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胆小如鼠,有传送阵才敢来。”他抱着剑,毫不留恋地走出院落,一道银光闪过,也消失不见了。
玄乙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晕晕沉沉地晃了晃头,不知自己为何睡至现在。
他费力地爬起身,想靠坐在床边醒醒神,可方一坐正,就“嘶”了一声,身子歪了一下。他耳根倏然红了起来,目光直直地落到身边那一大团显眼的银白上。
温郁还窝在他旁边睡觉,银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有一部分从他身上滑下,垂落在床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许是初秋夜晚有些冷,他将那前几日备在床边的银狐裘半压半披裹在身上,抱着尾巴睡得很沉,那条银灰色的粗壮尾巴与他的发丝狐裘几乎融为一体。
玄乙忽然顿了一下。尾巴?温郁哪儿来的尾巴!太玄经把他变成了个什么东西?!他手臂一撑,翻身去看那堆银白的小山。
望朔探头进来时,玄乙正哭笑不得揉着自己的眉心。温郁抱着一条与银底黑斑纹的粗壮尾巴,将脸半埋进去沉睡着,仿佛听到了他的动静,头上同色的毛茸茸耳朵还抖了抖。望朔惊得吸了口气:温先生终于得道成仙了!
忽然,那尾巴尖动了动,驺虞从温郁身后迷迷糊糊抬起了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锋利的獠牙,在阳光里打了个闪闪发亮的哈欠。又懒洋洋地将下巴搭回温郁肩膀,惬意地吧唧了几下嘴,睡了过去,丝毫没有意识到,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将温郁整个淹没。
望朔嘴角抽了抽,收回了视线,悄无声息地指了指怀里的一摞文书,又用拇指朝殿外指了指,挑眉看向玄乙。
玄乙左手捏着自己的山根,右手掌心朝下挥了挥手,跟着他去了外殿的小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