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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鼠 拉维恩没有 ...

  •   拉维恩没有喊守卫。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从三号仓库的拐角处闪出来,贴着墙根,猫着腰,往禁区深处跑。那个人跑得不快,应该是对路不熟,绊了一下,扶住墙,又继续跑。月光照在他身上——可以称得上是破烂的衣服,光着脚。

      一个平民,或者他们应该称之为无印者。总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拉维恩应该喊守卫,这是规矩。无印者擅入禁区,格杀勿论。他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喊。他只是看着那个人跑。那个人跑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蹲在一堆木箱后面,朝一个方向张望。拉维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四号仓库。今天下午刚从烬城运来一批晶石,还没来得及入库,暂时堆在四号仓库门口,用油布盖着。

      那个人看到了残晶。他盯着那堆油布下面的东西,身体前倾,像一只闻到猎物气味的野兽。拉维恩知道他在想什么。残晶,晶石炼制后产生的残屑,垃圾。在平民中卖六十个铜板一剂。够一个病人多活十天。那个人家里一定有病人。父亲?母亲?也许是妻子。

      那个人动了。他从木箱后面出来,没有往别处看,只盯着那堆油布下面的东西,像被一根绳子拽着,拉向那个方向。

      他没有看到左边——守卫在拐弯,火把的光已经在墙上了。

      拉维恩的脚动了。不是他自己动的。是脚自己动的。他跨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在那个人碰到油布之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个人猛地回头,另一只手伸向口袋。

      那口袋里一定有刀一类的武器。

      拉维恩没有说话。他用力把那个人拽进两排木箱之间的缝隙里。对方力气很大,但他也不赖,最终还是拉维恩更胜一筹。缝隙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肋骨贴着肋骨。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很快,很重。

      脚步声近了。火把的光从缝隙外面扫过去,橘红色的,把木箱的影子拉得很长。守卫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越来越近。

      拉维恩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动。两个人挤在黑暗里,谁都不敢呼吸。拉维恩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海,汗,还有那种码头工人身上特有的,洗不掉的灰港的味道。他常年在禁区,对这种味道很熟悉。那个人光着的脚踩在他的靴子上,很重。脚步声停了。守卫站在缝隙外面,火把举高,照了照四周。拉维恩屏住呼吸,感觉到那个人的手在发抖。过了很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一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

      拉维恩松开手。那个人没有动。他蹲在黑暗里,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月光从木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系着很可笑的三角面罩,和幼时母亲拿给他看过的那些小人书里窃贼的样子很像。

      拉维恩低头看他的手。刚才攥过的地方,有一圈红印。他的手指很长,很白,没有茧,没有伤疤。那个人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皮肤粗糙,像砂纸。

      “你疯了。”拉维恩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蓝。一个码头工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眼睛。

      “残晶。”那个人说,“那是不是残晶?”

      拉维恩没有回答。

      “我母亲在咳血。”那个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没有药了。”

      拉维恩看着他。他想说“你不能从这里拿”,想说“你会被处死”,想说“你母亲喝的那些东西不是药,是垃圾,是从精炼厂的废料堆里捡出来的垃圾”。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光着的脚,看着脚后跟那道裂开的口子,看着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他撕下一截白袍的布条,蹲下来,放在那个人脚边。

      “包扎一下。”他说,“会感染。”

      那个人低头看着那条布条。白色,干净,躺在泥水里,像一片月光落在地上。

      “你叫什么?”拉维恩问。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扬。”

      一个字,没有姓氏。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是另一队巡逻的人,从东边过来,火把的光已经把半个仓库区照亮了。

      “走。”拉维恩说。

      扬没有动。他看着那堆残晶的方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走。”拉维恩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扬站起来。他比拉维恩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拉维恩,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谢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了。

      拉维恩站在木箱后面,看着那条白色布条。它还在泥水里,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边,露出另一面。

      他没捡,这样的长袍他不知道有多少套。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石板上。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禁区里回荡。

      ·
      雨从半夜开始下。是那种黏的雨,从天上渗下来。

      扬从锅底爬上来的时候,脚趾踩进泥里,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光着脚,脚后跟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踩在泥里不疼,只是痒。他把裤腿卷到小腿,往市场走。口袋里有三枚铜板,是昨天在禁区搬货挣的。他要买一双鞋。

      昨天他差点死了,如果没有遇上那个神眷者的话。鬼使神差地,他潜入了禁区里的“禁区”,工人不被允许进入那里,只有骑士有权限。禁区的人叫他负责区域外的地方,说那里不能去。他只是在搬完货之后,趁艾娃不注意,他脱掉工作服,从货仓的后门溜了出去。围墙不高,铁刺生锈了,有些已经断掉。他翻过去的时候,手掌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他没管。

      扬想起了那个神眷者,他很美丽,苍白,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他撕下了一块布递给他,他没拿。

      扬心里生出了一种羞耻感。神眷者很白,白得发亮。手指很长,没有茧。站在月光下,像一件不该出现在码头上的东西。而他的指甲缝里全是灰,掌心磨出了血泡,指节粗大,骨节突出。那只手伸出来,放在那条白布旁边。他把手缩回去了。

      羞耻感从胃里翻上来,像嚼了一把没熟的果子。他想要一双鞋。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从禁区转回锅底,从锅底转到市场。一双鞋。不是什么好东西,草鞋就行,麻绳的也行。鞋底是平的,踩在石板上不会硌脚,冬天不会裂口子,走在街上不用低头看路。他想要一双鞋。

      雨还在下。他往市场走。第五街区的路是碎石的,坑坑洼洼,雨水积在坑里,踩下去溅起来,裤腿上全是泥。他不走快。反正雨不会停,反正今天也没有活干。

      走到第五街区中间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是人在念。从两边的房子里渗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墙。他没有停下脚步。门关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念,一个声音,很老很慢:“主在上……请救赎我……”念几句,停一下。只有那一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着。

      他继续走。下一间房子门敞着。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她的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破布,破布已经湿了,水从她的小腿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她的旁边躺着两个孩子,盖着一条毯子,睡着了。女人念得很轻,像怕吵醒他们。扬从门口走过去。她没睁眼。

      又走过几间房子。一间是空的,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雨从门口飘进去,落在泥地上。隔壁有人在念,好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门关着,看不到里面,但声音从墙缝里钻出来,嗡嗡沉沉。一个孩子的声音,很尖,很脆,念着“主在上”,念得很快。旁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跟着他,慢一些,低一些。还有一个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每咳几声,念的声音就断一下,然后又接上。咳,念。咳,念。咳,念。

      扬没念,祈祷换不来药品和面包,玛莎曾经对他说过。雨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

      后面的房子,声音越来越密。是很多家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左面是:“主在上,主在上。”右面是:“主在上,主在上。”前面是,后面也是。那些声音从门缝里、窗户里、墙壁里渗出来,填满了整条街。

      他走到市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卖鞋的摊子在市场东边,是一个老头,蹲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几双草鞋。稻草编的,很粗糙,边缘扎手。还有几双好一些的,是麻绳编的,鞋底厚一点,鞋面也密一些。

      “多少钱?”扬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草鞋二十个铁子。麻绳的,六十个。”

      扬蹲下来,拿起一双麻绳的。鞋底是平的,比草鞋厚很多。鞋面编得很密,不会磨脚。他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双草鞋。轻飘飘的,像一把稻草。他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面。把草鞋放下,又拿起麻绳的。

      “麻绳的,四十个铁子。”他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六十个。不讲价。”

      扬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双麻绳鞋。他想起莉娜的脚。脚趾上红肿的冻疮,脚后跟被锅底的石头割破的伤口,脚背上青紫色的瘀青。他把麻绳鞋放下,拿起草鞋。草鞋很轻,很薄,穿几天就烂。但他只有三枚铜板。一枚铜板能换一百个铁子。一百个铁子够买五双草鞋。十五双草鞋够莉娜穿很久。

      他站起来。

      “草鞋,一双。”他说。

      老头从棚子下面拿出一个布袋,装了一双草鞋进去,递给他。扬把铜板递过去,接过布袋。布袋很轻,里面只有一双草鞋。他把布袋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和那本书贴在一起。

      走到锅底入口的时候,雨已经快停了。走到下面的时候,莉娜不在隧道里。他往空洞的方向走。

      莉娜蹲在奥布里的床边,在给奥布里喂水。奥布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莉娜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用一根木棍蘸了水,点在奥布里嘴唇上。奥布里的嘴唇是干的,裂开了,水点上去就没了。莉娜又蘸了一下,又点上去。

      “哥。”莉娜说,没有回头。

      扬蹲下来,从衣服里掏出那个布袋,放在莉娜面前。

      “什么?”

      “鞋。”

      莉娜放下碗,打开布袋。草鞋,稻草编的,很粗糙,边缘扎手。她把它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她的手很小,手指上也有冻疮。

      “给我的?”她问。

      “嗯。”

      莉娜把草鞋放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把草鞋穿上了。草鞋很大,她缩了缩脚趾,鞋跟空出一截。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草鞋踩在石板上,沙沙的。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大了。”她说。

      “大了好。还能长。”

      莉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穿着那双草鞋,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草鞋脱了,放在旁边。

      “舍不得穿?”扬问。

      “不是。”莉娜说,“太大了,走路会掉。”

      她把草鞋放进布袋里,系好口,放在床头的木箱上。然后端起碗,继续给奥布里喂水。奥布里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莉娜蘸了水,点在他嘴唇上。

      “哥。”她说。

      “嗯。”

      “妈以前也穿草鞋。”

      扬没有回答。

      “她那双草鞋,穿了三年。”莉娜说,“鞋底磨穿了,她还穿。她说,等有钱了再买新的。后来病了,就不穿了。光着脚躺在床上。脚是凉的。我摸过。”

      扬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小,鼻子很尖,睫毛很长。

      她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扬。

      “哥,你的鞋呢?”

      “我没买。”

      “为什么?”

      “不需要。”

      莉娜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和母亲一样的颜色。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脚。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脚趾,凉的。他的脚趾变形,指甲发黑,脚后跟的痂还没有掉。

      “你的脚冷。”她说。

      “不冷。”

      “骗人。”

      扬没有回答。莉娜把手收回去,缩进毯子里。她把那双草鞋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我明天穿。”她说。

      “好。”

      “哥,你明天还去禁区吗?”

      “去。”

      “小心。”

      “嗯。”

      莉娜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浅。扬把毯子拉过来,盖住她的脚。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那个穿白袍的人。那个人叫拉维恩。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没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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