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三十度》今時

6、天气三十度 小莓从大西

　　小莓从大西北回来，整个人黑了一圈。她风尘仆仆地推开门，燥热的夏日午后，屋里一片寂静，乔思睦整个人趴在沙发上，脸埋在胳膊里，猫蹲在她的旁边，一见小莓就跳下沙发跑了过来。
　　小莓放下东西，“听说你荔枝吃多了还进了医院，哈哈！”
　　乔思睦没应声，小莓走近她，感到不太对，试探着问，“你和老蒋吵架了？”
　　还是没声。小莓伸手去扳乔思睦的脸，只摸到一手湿热的泪水。她看向地上的猫，猫也一脸无措地看向她。
　　一切如旧。

　　蒋予晓上班，下班，吃外卖，打游戏，衣服穿了洗，洗了穿。微信里每天都跳进来各种消息，工作，朋友，网课老师，健身推销。
　　渐渐地，那个备注乔思睦的窗口一路下沉，消失不见。
　　某天，这个窗口又忽然亮了起来，弹进来一条新消息。
　　是一份音频。正在做扫除的蒋予晓随手点开，继续在屋子里忙碌。扫地，拖地，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扔掉衣柜深处好几年不穿的旧衣服。
　　乔思睦的声音就在这一切的日常里响了起来——

　　晓晓，我是思睦。
　　现在，小莓出去了，家里只有我和猫。我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你给我买的苹果水杯。谢谢你，让我带走它。
　　其实，我预料到了。因为我知道，曾经我对你做的事，有多么过分。在你最爱我的时候，我好像是没有知觉的。我痛苦、迷茫、焦灼，沉溺在想死的情绪里，轻视、欺侮了你给我的爱。
　　在分开后的前两年，我甚至痛恨和厌恶想起你，一个声音总在心里叫嚣，她凭什么爱我？她了解我吗？她洞悉我的痛苦我的晦暗吗？我们又没有同生共死，只是每天在手机上讲话，这样也可以说爱吗？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春川，柏中，溪涧，棠山，白州，兰津，潮里。我做了很多工作，认识了很多人，变得坚韧了很多，快乐了很多。渐渐地，心里面岩浆一般的翻涌灼烧的情绪，慢慢平息了。越来越多平静的、出神的时刻，我想到你，我不再抗拒和逃避，我感到抱歉，想要和你好好说一句对不起。就这样，又过去了好久。某一天，我躺在床上，没有做梦，只是躺着，突然我特别想念你，那种思念纠缠着我，一天，两天，一周，像一场久病不愈的流感。我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所以我买了机票，飞来源流单方面地见你。
　　该怎么形容我那时见到你的感受呢？小莓在和你讲话，我像个电影里的逃犯一样，戴着帽子和口罩。我看到你的嘴唇在动但听不到你说什么，我盯着你想，这就是晓晓啊，就是她很爱很爱我。
　　我忽然生出宏图伟愿，就在那一刻做好了要来源流的决定。我要去源流念研究生，我要留在这座城市，我要和你一起。我相信，我能够爱你了。
　　洗衣机还在转动，拖过的地板在傍晚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阳台上的薄荷，在风中轻轻摆动。蒋予晓拿着手上那件乔思睦曾经穿过的T恤，不知道是留是丢。窗外似乎有人在喊，晓晓，晓晓。而手机还放在桌上，兀自播放着。

　　——所以，晓晓，不要只是到这里，再往前一点好不好？
　　我们。

　　夏天的雨水一场接一场，发生得偶然而急遽。暑假不再是夏天的附赠品，蒋予晓仍旧日复一日地上班，浸在一堆数据和报表里。
　　不过，这位入司第一年就获得嘉奖的优秀员工走神的次数明显越来越多，许多个白日骤雨的时刻，她都望着窗外发呆。
　　晴朗与潮湿交替之间，气温也忽上忽下。一场太阳雨在黄昏时停下，蒋予晓搭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悠然地望着远方的一切。头顶，刚晾好的衣服轻轻摆动，衣服上洗不掉的番茄渍在白棉上晕开，像红色的胭脂。
　　暮色包裹城市，远方夕阳拖曳出一片金光，天气预报说，这个傍晚气温有三十度。也许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并非是个舒适的温度，但蒋予晓却悠然自得，轻轻地摇晃着身体，甚至用脚打起拍子，哼起了歌。
　　“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阿嫩阿绿它们刚发芽......”
　　她想用温暖来形容这个傍晚，却又觉得在夏天说温暖好像有些奇怪，可又实实在在地，于此刻的黄昏里，感到了一丝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