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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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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年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眯着眼往旁边躲了躲,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但比起昨晚那种被火烧的感觉已经好了很多。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了。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淡淡的。
陆年愣了一下,偏过头。
沈亭澜坐在他的床边。
不是那种坐在床沿的坐法,而是搬了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床头旁边。椅子很小,他腿长,膝盖几乎要顶到床架了,但他坐得很稳,背挺直,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陆年桌上那本看到一半就扔在那儿的小说。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陆年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学长……?”
“嗯。”
“你怎么……现在几点?”
“八点四十。”
“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亭澜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
“七点半。”
陆年的脑子转了一下——七点半到八点四十,一个多小时了。
“你坐了一个多小时?”
“嗯。”
“你不冷吗?”陆年的声音还是哑的,像破风箱拉出来的,“你穿这么少。”
沈亭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确实穿得不多,尤其是在这间暖气不太给力的老宿舍里。
“不冷,”沈亭澜说,伸手探了探陆年的额头。
掌心干燥,温度正常。
“退烧了。”
“我就说睡一觉就好了嘛,”陆年咧嘴笑了笑,但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干咳,没什么痰,但咳起来胸腔震得疼。
沈亭澜的手从额头移到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说话。”
“我就是……”陆年咳完了,喘了口气,“我就是想说,你不用专门跑过来的。我已经好多了。”
沈亭澜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保温杯——陆年认出来了,那是沈亭澜自己的保温杯,深蓝色的,杯身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是他上次不小心摔的。
沈亭澜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出来,递到陆年面前。
“温水。喝点。”
陆年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大概是倒出来之后晾了一会儿的。
他喝了大半杯,嗓子舒服了很多。
“学长,你连保温杯都带过来了?”
“嗯。”
“你还带了什么?”
沈亭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陆年看到桌面上摆着的东西——
保温杯。一盒退烧药。一盒感冒药。一盒润喉糖。一袋水果——橘子、苹果、还有一根香蕉。一小包纸巾。还有一本书,不是刚才看的那本小说,是一本法学的专业书,大概是沈亭澜自己的。
陆年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你……你把整个药店都搬来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陆年指着那堆东西,“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亭澜把书放回桌上,语气平淡:“水果是食堂门口的超市买的,药是之前就有的。”
“你之前就有药?”陆年更惊讶了,“你宿舍里常备退烧药?”
沈亭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陆年看着那个橘子——皮是橙黄色的,光滑饱满,一看就是挑过的。
他拿起橘子,剥开皮,橘子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清甜的,带着一点点酸。
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凉凉的,甜甜的,嗓子舒服了很多。
“好吃,”他说,然后又掰了一瓣,含含糊糊地问,“你吃了吗?”
“吃了。”
“真的吃了?”
“嗯。”
“你骗人,”陆年眯起眼睛,“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沈亭澜的目光本来落在窗户上,听到这句话之后微微一顿,然后移到了陆年脸上。
“……吃了。”
“你刚才看了我的眼睛,所以这次是真的吃了?”陆年歪了歪头,“不对,你现在看我的眼睛,也可能是在骗我。”
沈亭澜沉默了一秒。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年把一瓣橘子递到沈亭澜面前,“你也吃一个。”
沈亭澜看着那瓣橘子——橙黄色的,被陆年的手指捏着,指尖上沾了一点橘子的汁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低头,把那瓣橘子咬进了嘴里。
嘴唇碰到了陆年的指尖。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陆年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手,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我是不是应该放桌上让你自己拿的。”
沈亭澜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没事。”
他转过身,把桌面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陆年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开始剥第二瓣橘子了,嘴里嘟囔着:“这个橘子真甜,哪家超市买的?我好了之后也要去买。”
“食堂门口那家。”
“转角那家?”
“嗯。”
“那个老板人挺好的,上次我买水没带够钱,他说下次再给就行——”
沈亭澜听着陆年絮絮叨叨地说着超市老板的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退烧了就好。
话多了就好。
吵了就好。
他坐在那把很小的椅子上,膝盖顶着床架,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调整。他看着陆年一边吃橘子一边说话的样子,觉得这个早晨比平时好看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陆年的室友们陆续起床了。
李浩然从上铺爬下来,看到沈亭澜坐在床边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缩回了被子里——他只穿了条短裤。
“沈……沈学长好。”李浩然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沈亭澜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赵宇比较淡定,穿着睡衣去洗漱之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和水果,又看了一眼沈亭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陆年,你命真好。”
陆年没听懂,嘴里含着橘子含含糊糊地问:“啊?什么命好?”
赵宇没有解释,摇了摇头进了洗手间。
快到九点的时候,沈亭澜站起来。
“我十点有课,先走了。”
“哦,”陆年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药在桌上,中午再吃一次。橘子上午吃完,别放太久。如果又烧起来,给我发消息。”
沈亭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但每一条都交代得很清楚,清楚到不容置疑。
“知道了知道了,”陆年摆了摆手,“你快走吧,外面冷,多穿点。”
沈亭澜拿起自己的书,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年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上还有病后的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神采。他手里还捏着一瓣橘子,朝沈亭澜挥了挥。
“拜拜,学长。”
沈亭澜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浩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陆年,你的沈学长到底是什么神仙?”
“什么神仙?”
“大早上七点半就来了,带了药带了水果带了温水,还坐在你床边守了一个多小时,”李浩然掰着手指头数,“你知不知道我七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差点没吓死?”
“他七点就来了?”陆年愣了一下,“他说七点半啊。”
“七点!我发誓是七点!”李浩然说,“我上厕所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呢,他就坐在那里看书了。你那时候还睡着,他连翻书都没出声。”
陆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瓣橘子,沉默了一会儿。
七点。
天还没亮。
外面零下不知道多少度。
沈亭澜从7号楼走到5号楼,坐在他的床边,安安静静地看书,等他醒来。
一个多小时。
就那样等着。
陆年把半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
但喉咙有点紧。
他拿起手机,给沈亭澜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你骗人你七点就到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回复来了:
“谁说的”
“李浩然说的他七点起来上厕所看到你了”
“……”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在睡觉。”
“你可以叫醒我啊 你坐那么久不累吗”
“不累。”
“骗人那把椅子那么小你坐着肯定不舒服”
这次沈亭澜的回复慢了一些,大概隔了一分钟:
“还好。”
陆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字:
“学长”
“嗯”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这次回复更慢了。
陆年看着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收到的回复是:
“不是。”
只有两个字。
陆年看着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心跳加速,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
他想了想,回复:
“那我运气真好能遇到你”
这次沈亭澜的回复很快:
“吃药。”
“……”
“中午别忘了。”
“哦”
“我上课了。”
“好学长加油”
陆年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被子里。
心跳还是有点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被子里面散开,暖烘烘的。
“一定是还没退烧,”他小声地对自己说,“心跳才会这么快。”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被子的黑暗里,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沈亭澜坐在那把小板凳上的样子——腿太长,膝盖顶着床架,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等他醒来。
七点钟,天还没亮。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一个睡着的人,等了一个半小时。
陆年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陆年你个大男人哭什么哭。”
没哭。
只是鼻子有点酸。
仅此而已。
中午的时候,陆年从床上爬起来,感觉好了很多——烧彻底退了,嗓子也不那么疼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他穿上拖鞋,正准备去食堂买点吃的,宿舍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的敲门声,节奏很稳。
陆年打开门。
沈亭澜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不是有课吗?”陆年愣了一下。
“上完了。”
“你不是说十点的课?十点的课上到十二点,现在才十二点十分——”陆年低头看了看手机,“你一下课就过来了?”
沈亭澜没有回答,把塑料袋递过去。
“食堂打包的。粥和蒸蛋。”
陆年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白粥,上面还冒着热气;一碗蒸蛋,金黄色的,淋了一点点酱油;还有一个小包子,大概是怕他吃不饱。
“你特意去食堂给我打的?”
“顺路。”
“食堂在7号楼旁边,你从法学院过来根本不顺路——”
“陆年。”
“嗯?”
“吃饭。”
沈亭澜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陆年不知道为什么就乖乖地闭了嘴,拎着袋子回到桌边坐下来。
他打开粥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他最喜欢的。
他抬头看了沈亭澜一眼。
沈亭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你不进来坐会儿?”
“不了。下午还有课。”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
这次沈亭澜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陆年盯着他看了两秒,判断出这次大概是真的,于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快去准备上课吧。”
“嗯。”
沈亭澜转身走了。
陆年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粥。
皮蛋瘦肉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但也不凉。
像是特意晾了一会儿才打包的。
他想起沈亭澜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深蓝色卫衣,双手插兜,表情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不是关心,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一潭很深的水,表面波澜不惊,但底下暗流涌动。
陆年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塑料碗扔进垃圾桶,然后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心跳又快了。
“怎么回事,”他小声嘟囔,“病不是好了吗。”
他闭上眼睛,桌面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凉丝丝的,让他想起昨天晚上沈亭澜的手指——凉的,但动作是暖的。
他想起沈亭澜说“不是”的时候——只有两个字,但好像说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沈亭澜说“吃了”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不闪躲的,像是在说“这次我没有骗你”。
陆年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猛地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
“陆年!你在想什么!”他小声地骂自己,“学长对你好是因为他是好人!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深吸了几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打开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刷了大概十分钟,他发现自己一个视频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沈亭澜。
沈亭澜翻窗进来时的样子。沈亭澜拨开他额前头发时的手指。沈亭澜坐在小板凳上等他的背影。沈亭澜站在门口说“吃了”时的眼神。
陆年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蛋了,”他闷闷地说,“我是不是病了。”
不是发烧的那种病。
是另一种。
一种他从来没有得过、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病
陆年病好之后,生活恢复了正常。
但又不完全正常。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了——食堂的饭还是那个味道,羽毛球社的训练还是那个强度,室友们还是那么吵——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的是他看沈亭澜的方式。
以前他看沈亭澜,觉得“这是我认识的最酷的朋友”。
现在他看沈亭澜,会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沈亭澜笑起来的时候,不是嘴角直接往上翘,而是先微微抿一下,然后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比如,沈亭澜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步幅固定,像是在丈量地面一样。但如果陆年走在他旁边,他的步幅会不自觉地变小一点点,配合陆年的速度。
比如,沈亭澜吃饭的时候,会把好吃的菜留到最后吃。但如果陆年在旁边,他会先把陆年喜欢吃的菜推到陆年面前。
比如,沈亭澜在图书馆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会抬头看一眼周围——不是看书看累了休息,而是在确认陆年还在不在旁边。
这些细节,以前陆年从来没有注意过。
但现在,它们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是突然有人给他戴了一副新眼镜,让他看到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陆年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羽毛球社训练结束之后,陆年坐在场边喝水,看着沈亭澜在场上跟周明远打练习赛。
沈亭澜打球的样子很好看。
这是陆年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事情,但今天看起来格外好看——黑色的运动服,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肌肉。挥拍的姿势干净利落,手腕发力的时候,能看到青筋微微凸起。
他跳起来扣杀的时候,衣服下摆扬起来,露出一截腰线。
陆年的目光落在那一截腰上,然后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地移开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耳朵红了一片。
“怎么了?”沈亭澜打完球走过来,拿起毛巾擦汗。
“没……没怎么,”陆年头也没抬,“系鞋带。”
沈亭澜低头看了一眼——陆年的鞋是那种一脚蹬的懒人鞋,根本没有鞋带。
陆年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到了自己光秃秃的鞋面。
沉默了三秒。
“……我在整理鞋舌。”陆年面不改色地把鞋舌拽了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沈亭澜没有拆穿他,只是“嗯”了一声,拧开水瓶喝水。
陆年站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亭澜仰头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点,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运动服的领口上。
陆年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慌乱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旁边的场地。
“学长,我先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晚上还有课!”
“你不是说晚上没课,要一起去吃——”
“临时加的!我先走了拜拜!”
陆年抓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亭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水瓶,看着陆年逃跑的背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暗了一点点。
“跑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陆年跑回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砰砰砰的,震得他耳朵都在响。
“怎么了你?”李浩然从电脑前转过头来,“被狗撵了?”
“比狗还可怕,”陆年闷闷地说。
“什么?”
“没什么!”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自己贴的,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开心哦!”——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完了完了完了,”他小声地念叨,“陆年你完了。”
他好像知道那种“病”叫什么名字了。
但他不敢确认。
或者说,他不想确认。
因为如果确认了,他和沈亭澜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不一样——而他不知道沈亭澜愿不愿意让这段关系变得不一样。
沈亭澜对他好,这一点他从来都不怀疑。
但那种好,是“朋友”的好,还是“别的什么”的好?
他说不清楚。
或者说,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是朋友的好。但现在,当他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去看沈亭澜的时候,他发现——
朋友之间,会在大冬天早上七点坐在床边等一个半小时吗?
朋友之间,会在口袋里常备另一个人喜欢吃的润喉糖吗?
朋友之间,会在深夜跑过整个校园去救一个被锁在厕所里的人吗?
朋友之间,会在别人问“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的时候,沉默很久,然后说“不是”吗?
陆年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天花板。
“不是。”
沈亭澜说“不是”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笃定。
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只对——
陆年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觉睡觉睡觉,”他对自己说,“睡一觉就好了。”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百只猫在里面打架。
他想起了很多以前没在意的事情。
比如,沈亭澜每次多打一份菜的时候,说的都是“打多了,你要不要”——但沈亭澜是一个从来不会打多菜的人。他吃饭从来都是精确到每一份的,连米饭要多少克都有数。
比如,沈亭澜每次帮他在图书馆占座位的时候,都会占靠窗的那个位置——因为陆年说过,他喜欢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人走来走去。
比如,沈亭澜每次走在路上的时候,都会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陆年以前没注意过,但有一次赵宇随口说了一句“沈学长走路都走外面,像在给你挡车似的”,他才意识到这件事。
比如,沈亭澜每次看他的时候——
陆年突然坐了起来。
他想起了沈亭澜看他的眼神。
不是那种随意的、朋友之间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目光。
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沈亭澜总是很快地移开视线——在他看过去之前就已经移开了。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些被移开的目光、被藏起来的表情、被压下去的嘴角——
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件事。
陆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心跳得很快。
“他是不是……”他小声地说,声音颤抖着,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打开沈亭澜的对话框,看着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今天下午,沈亭澜发的: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陆年没有回复。
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现在也不知道。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陆年,”他在黑暗中对自已说,“你先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不要冲动。”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七十八只羊的时候,他放弃了。
脑子里全是沈亭澜。
沈亭澜翻窗进来时的样子。沈亭澜拨开他额前头发时的手指。沈亭澜坐在小板凳上等他的背影。沈亭澜站在门口说“吃了”时的眼神。沈亭澜打球时露出的那一截腰。沈亭澜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沈亭澜说“不是”时低沉的嗓音。
陆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了。”
他真的完了。
他喜欢沈亭澜。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
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被那双凉凉的手摸额头的那种喜欢。
是看到他的笑容就会心跳加速、看不到他就会一直想他、听到他的声音就会觉得安心的那种喜欢。
是——
爱情。
陆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麻了一下。
“不不不不不,”他小声地否定,“不是爱情。就是……就是很欣赏。对,欣赏。沈学长那么优秀,欣赏他是很正常的。所有的人都欣赏他。我只是比其他人多欣赏了一点点而已。就一点点。”
他试图说服自己。
但心跳不会骗人。
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像是在说:你就是喜欢他。你就是喜欢他。你就是喜欢他。
陆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明天就好了,”他对自己说,“明天见到他,就会恢复正常了。一定会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过了很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沈亭澜坐在他床边的那把小板凳上,腿太长,膝盖顶着床架,背挺得笔直。
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沈亭澜的半张脸。
他在看书。
安安静静的,一页一页地翻。
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睡着的人,确认他还在呼吸,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梦里的陆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脏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
好到让人想哭。
第二天早上,陆年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
他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苍白,憔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完了,”他对着镜子说,“这样子怎么见人。”
他洗了个脸,涂了点室友的保湿霜,又用冷水拍了拍后颈,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沈亭澜的消息:
“起了吗”
陆年看着这两个字,心跳又加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复:
“起了马上出来”
他穿上外套,在门口站了三秒,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沈亭澜站在楼下的花坛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看到陆年出来,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脸怎么这么白?”
“啊?没有啊,”陆年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就……就失眠了。没什么原因。”
沈亭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走吧,吃早饭。”
“嗯。”
两个人并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十二月底的风已经很冷了,刮在脸上像小刀一样。陆年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里——这条围巾是他上周新买的,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云朵图案。
“你的围巾,”沈亭澜突然开口。
“怎么了?”
“太薄了。不保暖。”
“我觉得还行啊——”
沈亭澜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围巾,搭在了陆年的脖子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还带着沈亭澜的体温,暖烘烘的。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沈亭澜本身的气息。
陆年愣住了。
“你——”
“我穿的高领,”沈亭澜说,拉了拉自己毛衣的高领,“不需要围巾。”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步伐和平时一样稳。
陆年站在原地,脖子上围着沈亭澜的围巾,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围巾的温暖从脖子蔓延到脸上,又从脸上蔓延到耳朵。
他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被风吹红的红,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烧起来的、滚烫的、连耳根都红透了的红。
“走了。”沈亭澜在前面喊了一声,没有回头。
“哦……哦!来了!”
陆年小跑两步跟上去,围巾太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是多出来一截,垂在胸口晃来晃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围巾,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沈亭澜的背影。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了。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亭澜的味道。
干干净净的,凉凉的,像冬天早晨的空气。
陆年的眼眶又热了。
这次不是鼻子酸,是眼睛。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加快脚步,走到沈亭澜旁边。
“学长。”
“嗯。”
“你的围巾好暖和。”
“嗯。”
“你冷不冷?要不你还是自己戴吧——”
“不冷。”
“你真的——”
“陆年。”
“嗯?”
“闭嘴走路。”
“哦。”
陆年闭上了嘴,但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走在沈亭澜旁边,肩膀偶尔碰到沈亭澜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心跳漏一拍。
他偷偷地偏头看了一眼沈亭澜的侧脸——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表情平淡,目视前方。
冷冰冰的,像一座雕塑。
但脖子上没有围巾,高领毛衣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陆年看着那一截脖子,心里涌上来一股冲动——想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想帮他围好,想用手指碰一碰他露在外面的皮肤,看看是不是凉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然后快步往前走。
走到沈亭澜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学长,我走前面给你挡风!”
“你挡不住。”
“我虽然不高,但我很宽的!”
“你不宽。”
“你怎么老拆我的台!”
沈亭澜看着他倒退着走路、差点被路沿绊倒的样子,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看路。”
“你拉着我就不会摔了嘛。”
沈亭澜的手在他胳膊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
“走好。”
“哦。”
陆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胳膊上还残留着沈亭澜手掌的温度——隔着羽绒服,其实不应该感觉到温度的,但他就是觉得那一块皮肤是热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拳头。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喜欢他。你就是喜欢他。别再骗自己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冷静。再观察观察。不要冲动。万一他并不是那个意思,你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陆年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凉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急。先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他只是……只是把我当弟弟照顾呢?”
这个可能性让他心里酸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露出一个笑容,转头对沈亭澜说:
“学长,今天中午吃什么?”
沈亭澜看了他一眼。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
陆年说了很多话,叽叽喳喳的,像往常一样。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从他意识到自己心跳加速的那一刻开始,从他把脸埋进沈亭澜的围巾里、深吸一口气的那一刻开始——
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他不知道,沈亭澜知不知道。
也不知道,沈亭澜愿不愿意,让这一切变得不一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