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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尘埃与暗刃(2020年8月-9月)    1 ...


  •   1. 证据的终点

      2020年8月20日,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新闻发布会。
      可容纳三百人的发布厅座无虚席。镁光灯闪烁如夏夜雷暴前的闪电,快门声密集如骤雨。发言台上,最高检新闻发言人身着深色西装,表情庄重,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经依法审查,现就蔺氏集团、‘豪猪计划’及相关方涉嫌严重经济犯罪一案,通报如下。”发言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厅内回荡,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王吉星坐在山堡的控制室里,看着直播画面。虚拟窗被关掉了,整个墙面都是发布会现场。林静坐在他身旁,两人手里都端着水杯,水已凉透,没人喝。
      发言人在宣读:“一,蔺长江、蔺道元父子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操纵证券市场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现已批准逮捕。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已发出。”
      画面切换到两张照片:蔺长江在伦敦某俱乐部的偷拍照,面容憔悴;蔺道元在香港机场被带走的画面,戴着手铐,用衣服遮脸。
      “二,蔺氏集团及关联企业涉嫌财务造假、虚假陈述,严重损害投资者合法权益。证监会已启动强制退市程序。”
      屏幕上出现蔺氏集团股价走势图——从巅峰时的每股48元,跌到如今的1.2元,像断崖瀑布。
      “三,‘豪猪计划’运营公司涉嫌刷单造假、虚构交易、非法集资,主要负责人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相关资金账户已被冻结,涉案资产正在查封、扣押、冻结中。”
      王吉星闭上眼睛。他想起一年多前,在海南的酒店房间里,他第一次看到“豪猪计划”那份完美到可疑的商业计划书。那时他还是商人,用商业的逻辑思考,以为商场如战场。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战场,不在商场,在人心,在法律,在那些看不见的底线和规则之间。
      发言人最后说:“本案的侦破,得到了社会各界和广大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特别是,实名举报人王吉星同志提供了关键线索和证据,为案件的顺利查办作出了重要贡献。在此,我们表示衷心感谢。”
      没有提乔治·亨廷顿的名字。没有提潘达集团。没有提非洲的病毒和兄弟会的密谋。那些太敏感,涉及太复杂的国际关系和地缘政治。但王吉星知道,够了。乔治在中国市场的布局,已经彻底碎了。蔺氏倒了,“豪猪”垮了,那些精心编织的资金网络,在法律的重锤下,像蛛网一样被撕碎。
      这就是中国的方式:不搞阴谋,不搞暗杀,用法律,用规则,用无可辩驳的证据,一寸一寸地,将对手逼出棋盘。
      发布会结束。记者们疯狂提问,但发言人已离场。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开始评论,用词谨慎:“……这再次彰显了我国依法打击经济犯罪、维护市场秩序的坚定决心……”
      王吉星关掉屏幕。控制室里陷入沉默,只有通风系统永恒的嗡鸣。
      “结束了?”林静轻声问。
      “这一局结束了。”王吉星说,“但乔治还在。黛芬妮还在路上。战争,还没完。”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份文件——是韩平一小时前发来的加密邮件。内容很简单:
      “证据使命已完成。你的安全保护级别下调至二级,可有限度自由活动,但需接受隐蔽保护。建议:离开山堡,回归正常生活。黛芬妮的威胁仍在,我们会处理。”
      回归正常生活。王吉星看着这六个字,觉得陌生而遥远。正常生活是什么?是回新青旅上班?是回家陪老婆孩子?是在北京的早高峰里堵车,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会,在周末的超市里采购?
      他还能回去吗?那个曾经的王吉星,已经死在了非洲的草原上,死在了山堡的虚拟窗前,死在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他——更清醒,更坚硬,也更孤独。
      但他必须回去。为了罗晓晴,为了儿子,为了那些还在等他的人。
      “我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林静看了看表:“明天上午。有车来接我们去机场,直飞北京。之后……我回非洲。”
      王吉星转头看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她的脸苍白而平静,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类似悲伤的东西。
      “不留下?”他问。
      林静摇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非洲在等我。玛莎的数据要整理,基地要重建,本在等我。那里……才是我的家。”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黛芬妮要杀的是你,不是我。我回非洲,更安全,也能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王吉星点头。他想说谢谢,想说保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情谊,在生死里建立,也在离别里封存,像琥珀里的昆虫,永远鲜活,也永远沉默。
      他伸出手。林静握住。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得很紧,像在非洲的雨夜里,互相搀扶着走过雷区。
      明天,他们将各奔东西。一个回归正常,一个走向荒野。但无论去哪里,这场战争,都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也无需剥离。
      这就是战士的宿命:战斗结束了,但战场,永远在心里。
      2. 回归

      2020年8月25日,北京,新青旅总部。
      王吉星走进办公室时,员工们正在开晨会。没有人知道他会来——行程是保密的,韩平安排了便衣护送,车辆直接进地下车库,专用电梯直通顶层。
      他推开门。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看向他,眼神复杂:惊讶,激动,好奇,还有……一丝敬畏。他们都知道老板这大半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新闻发布会上那个“实名举报人王吉星同志”,就是眼前这个消瘦、苍白、但眼神锐利的男人。
      罗晓晴站在会议桌前,手里还拿着激光笔。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瞬间红了,但没有哭。她放下激光笔,走到他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拥抱了他。
      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什么。但王吉星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洗发水味道,能听见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他抱紧她,在她耳边说:“我回来了。”
      罗晓晴点头,松开他,转身面对员工,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给大家介绍一下,王总,回来了。从今天起,重新担任集团战略顾问。现在,继续开会。”
      很王罗晓晴的风格——不煽情,不解释,直接进入工作。但王吉星看到,她在转身的瞬间,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泪。
      会议继续。讨论的是新青旅的转型计划——“本地游+短租+”模式在疫情期间意外走红,现在需要快速标准化、规模化。罗晓晴已经谈妥了几笔融资,正在整合“豪猪计划”崩溃后留下的市场份额和部分优质资产。
      王吉星坐在角落,安静地听。那些商业术语、财务数据、市场分析,曾经是他的母语,现在却有些陌生。他的大脑还在非洲的草原上,在山堡的密闭空间里,在法律条文的字里行间。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记笔记,提问题。
      他必须回来。不是作为英雄,是作为商人,作为丈夫,作为父亲。这是他的战场,他必须守住。
      会议结束后,罗晓晴带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她立刻转身,紧紧抱住他,这次用了全力,像要把这大半年的担忧、恐惧、思念,全部挤压进这个拥抱里。
      “你瘦了。”她声音闷在他肩头。
      “你也瘦了。”王吉星说,抚摸着她的背。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窗外,北京的天空是夏末特有的那种高远的蓝,云很淡,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正常生活。这就是正常生活。有会议,有报表,有妻子的拥抱,有窗外的阳光。普通,平凡,珍贵。
      罗晓晴松开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儿子的照片,胖嘟嘟的,笑得没心没肺。“他在我妈那儿,很安全。今天下班,我们一起去接他。”
      王吉星点头。他看着照片里的儿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渴望——抱抱他,亲亲他,听他叫一声爸爸。
      但他知道,危险还没过去。黛芬妮还在暗处,像潜伏的毒蛇,等待时机。韩平的人还在周围——办公楼里多了几个“新员工”,车库里有不寻常的车辆,对面的楼顶有反光。保护是隐蔽的,但存在。
      他不能完全放松。但至少,他可以试着,回归正常。
      哪怕正常,只是一层薄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3. 暗刃

      2020年9月3日,广州,白云国际机场。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的亚裔女性拖着登机箱,走进国际到达厅。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短发,面容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护照上的名字是陈雅文,新加坡籍,流行病学研究员,来广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过关很顺利。边检官员看了看护照,看了看她,对照人脸识别系统——匹配。盖章,放行。她拖着箱子,走进到达厅的人群,很快消失在接机的人潮中。
      出了机场,她上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用带口音的普通话问她来广州做什么。她用流利的、带点新加坡腔的中文回答:“开会。暨南大学,传染病研讨会。”
      “哦哦,现在疫情,你们这行辛苦。”司机说。
      “还好,习惯了。”她微笑,看向窗外。广州的街景在车窗外流动,繁华,拥挤,充满烟火气。这是她第一次来中国大陆,但感觉并不陌生——她研究这个国家二十年,从语言到文化,从地理到政治,从法律到人心。她甚至能说出北京几个主要城区的房价,能背出上海地铁的几条线路,能分辨四川话和重庆话的细微差别。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罗根教她的,在中国古兵书上学到的。
      车停在越秀区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她用陈雅文的身份办了入住,房间在十二层,朝南,视野很好,能看到珠江的支流。她拉上窗帘,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把陶瓷匕首(机场安检检测不出),一支改装过的钢笔枪(单发,射程五米),一部加密手机,还有一张北京地图。
      她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新青旅总部大楼,王吉星的家,罗晓晴父母的家,儿子所在的幼儿园。这些都是公开信息,很容易查到。但真正有用的,是那些不公开的——王吉星的日常行程,安保人员的轮值规律,罗晓晴的作息习惯。
      她需要时间观察,需要耐心等待。杀手最宝贵的品质不是技术,是耐心。她可以等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等到王吉星放松警惕,等到安保出现漏洞,等到那个完美的时机。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确认一件事:王吉星是否知道她来了。如果知道,那这一切可能就是陷阱。她不怕陷阱,但她不想浪费时间和资源。
      她拿起加密手机,输入一个号码。不是打给乔治,不是打给兄弟会,是打给她自己的一个“线人”——一个在北京做私家侦探的中国人,三年前被她用钱和把柄控制,为她提供一些不涉及国家安全的情报。
      电话接通。她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目标王吉星,最近有什么异常?”
      线人的声音有些紧张:“他……他回公司上班了。有便衣保护,但不多,三四个人轮班。他老婆孩子还在外地,没回来。作息很规律,家、公司、偶尔去健身房。没什么特别。”
      “安保漏洞?”
      “他每周三晚上,会去一家叫‘云境’的茶馆,见一个朋友。那地方在胡同里,车进不去,安保只能在胡同口等。每次大概四十五分钟。这是……最好的机会。”
      周三。明天就是周三。
      黛芬妮挂断电话,删除记录。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城市。广州的夜色刚刚降临,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想起罗根。想起他教她射击时,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说:“芬妮,记住,扣下扳机前,要问自己三个问题:一,目标必须死吗?二,时机对吗?三,退路在哪?”
      目标必须死吗?必须。为了罗根。
      时机对吗?明天,也许是。
      退路在哪?杀了王吉星,立刻离开茶馆,混入人群,换装,换身份,从深圳过关去香港,再转机去南美。路线已经规划好,身份已经准备好。
      三个问题,答案都有了。剩下的,只是执行。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开始检查装备。陶瓷匕首的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某种活物的牙齿。
      明天,周三。茶馆,胡同,四十五分钟。
      够了。杀一个人,四十五分钟,太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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