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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铁证与暗流(2020年8月)    1 ...


  •   1. 金沙萨的暗涌

      2020年8月11日深夜,金沙萨马卡拉中央监狱。
      黛芬妮坐在牢房的铁床上,背脊挺直如标枪。绝食第四天,她的颧骨更加突出,眼眶深陷,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虚弱,只有被时间淬炼过的、钢铁般的意志。她的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重复着一个词:复仇。
      罗根死了。不是死在阿富汗的战场上,不是死在光荣的使命中,是死在一个中国特工丁勇的匕首下,死在潮湿闷热的热带雨林里,像条野狗一样。她收到消息那天,正在日内瓦参加世卫组织的会议,穿着定制的香奈儿套装,微笑着与各国卫生部长握手。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心脏像被冰锥刺穿,寒气从胸腔蔓延到指尖。
      她要报仇。不是为乔治,不是为兄弟会,是为罗根。那个教她射击时会在她手心放一颗糖果的男人,那个在暴风雨夜抱着发烧的她在基地医疗室守到天亮的男人,那个说“任务结束后我们就去普罗旺斯买个小农场”的男人。
      但丁勇已经死了——韩平在行动报告中确认了这一点。所以她的仇恨,自然转移到了丁勇保护的人身上:王吉星。那个中国商人,那个搅乱了一切计划、让罗根暴露、最终导致他死亡的源头。
      牢门上的窥视孔暗了一下。一张纸条塞进来。她捡起,展开:
      “明晚十点。B区电路故障。后门有车。选择在你。——G”
      字迹是乔治的,她认得。没有恳求,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事实,给她选择。这是乔治的风格——他从不强迫,只提供选项,但每个选项都经过精密计算,确保你只能选他想要的那个。
      但黛芬妮不是棋子。她是执棋者,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她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烧掉,看着纸灰在昏黄的光中飘散。明晚十点。她有时间思考。
      选项一:越狱,回到乔治身边,继续做他的左膀右臂,等待下一个杀死王吉星的机会。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但也是……最被动的选择。乔治会把她藏起来,像藏一件珍贵的武器,只在必要时出鞘。而她,要等多久?一年?五年?王吉星现在被中国人层层保护,像缩在龟壳里的乌龟。
      选项二:越狱,但不回乔治身边。用假身份潜入中国,自己动手。风险极大——中国是世界上最难渗透的国家之一,她现在又是国际通缉犯。但收益也最大:亲手了结。用王吉星的血,祭奠罗根。
      选项三:不越狱。留在这里,等待审判,把乔治的秘密卖给中国人,换取……换取什么?自由?她不需要那种被监控的自由。复仇?中国人不会让她杀王吉星。所以,这个选项不存在。
      她站起身,走到牢房角落的洗漱池前。生锈的水龙头滴着浑浊的水,在水泥池底积了一小滩。她俯身,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张脸苍白、消瘦,但眼神锐利如刀,像即将扑杀猎物的母豹。
      罗根说过:“芬妮,你太像你父亲。永远选择最难的那条路,只是为了证明你能走通。”
      他说对了。她选择最难的路。
      她要潜入中国。亲手完成这场复仇。
      2. 越狱

      8月12日晚9:58,监狱B区。
      灯光准时熄灭。应急灯亮起的瞬间,牢门电子锁发出“咔哒”的解锁声。走廊里爆发出囚犯的狂吼和脚步声,像困兽出笼。
      黛芬妮没有立刻动。她靠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混乱,但混乱中有节奏——有几组脚步声特别稳,特别快,在向她的牢房靠近。乔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囚服夹层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把用牙刷磨成的塑料匕首,刃口在应急灯下泛着暗光;一管黑色鞋油。她用鞋油迅速抹脸和脖子,遮住过于显眼的白皙肤色,然后把头发塞进囚帽。
      牢门被推开。两个穿着囚服但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是熟面孔——雷神安保的马库斯,和前法国外籍军团的肖恩。
      “黛芬妮女士,走。”马库斯低声说,伸手要扶她。
      黛芬妮没动。她看着他们,声音平静:“计划是什么?”
      “后门有车,去码头,快艇到布拉柴维尔,飞机在等。”肖恩快速说,“乔治先生在里斯本安排好了安全屋。”
      “不。”黛芬妮说,“我不去里斯本。”
      两人一愣。马库斯皱眉:“女士,这不是讨论的时候——”
      话音未落,黛芬妮动了。她矮身,前冲,塑料匕首抵在马库斯喉结上,另一只手从他腰间抽出□□手枪,转身,枪口指向肖恩。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行云流水。
      马库斯僵住。肖恩的手摸向腰间,但停住了——他看见黛芬妮的眼神,那是真的会开枪的眼神。
      “把你们的备用身份、现金、联络方式给我。”黛芬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然后,忘记你们见过我。”
      马库斯喉咙动了动:“乔治先生不会——”
      “乔治先生会理解的。”黛芬妮打断他,塑料匕首的刃口陷进他的皮肤,“我给过你们选择。现在,把东西给我,或者死在这里。选。”
      监狱的警报响了——典狱长姆本巴在按计划“恢复秩序”。脚步声和喊声越来越近。
      肖恩先动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扔给黛芬妮。里面有两本护照(南非和葡萄牙)、一叠美元、一部加密手机、一张信用卡。马库斯也交出备用身份和现金。
      黛芬妮收起东西,枪口没动:“转身,面墙。”
      两人照做。她迅速后退,消失在涌向出口的囚犯洪流中。几秒后,她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她没杀他们,只是用塑料匕首的柄敲晕了他们。够了。
      她没有走向后门。后门一定有乔治的人等着“接应”她,实际上就是控制她。她转向厨房方向,钻进那个早就探好的通风管道。
      管道狭窄,充满油污。她爬得很快,像受过训练的蛇。尽头是厨房后院,她踢开排风扇,落地,翻滚,起身,一气呵成。
      后院外是贫民窟。没有路灯,只有棚屋里漏出的零星煤油灯光,和无数双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她从防水袋里掏出一件皱巴巴的当地妇女长袍套上,用头巾裹住脸,然后快步走进迷宫般的小巷。
      她知道该去哪里。三年前,她以潘达基金会官员身份来金沙萨考察时,在一个叫“姆布吉马伊”的贫民区发展了一个线人——一个叫卡邦戈的前刚果(金)情报局小官员,因为贪污被开除,现在靠卖□□和偷渡为生。他的据点,在一个废弃的教堂地下室。
      她需要新身份。真正的新身份,不是乔治给的、随时可能被追踪的那种。
      3. 新身份

      废弃的圣心教堂,地下室。
      卡邦戈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肥胖,左眼是义眼,看人时总歪着头。他正在用老式打字机伪造一份出生证明,地下室里堆满各种护照、印章、油墨,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黛芬妮走进来时,他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贪婪的光。
      “克劳利女士,”他用带口音的法语说,“三年不见。我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小人物。”
      黛芬妮摘下头巾,露出脸。她没有废话,从防水袋里抽出五千美元,放在油腻的工作台上。
      “新身份。女性,30-35岁,东欧或南欧背景,有中国长期签证记录,职业……医疗工作者。护照、驾驶证、社保号、信用卡、完整的背景故事。三天内要。”
      卡邦戈舔了舔嘴唇,没有碰钱:“这个价,只够普通身份。你要的中国签证记录……那是另一回事。中国系统太严,做假风险大。”
      黛芬妮又抽出五千:“加急费。”
      卡邦戈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女士,你到底要做什么?潜入中国?现在可不是好时机,疫情,管控严——”
      “你只需要回答,能做,还是不能。”黛芬妮打断他,眼神冰冷。
      卡邦戈收敛了笑容。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缭绕:“能。但需要一周。而且,你要的医疗工作者身份,需要配套的资质证书、工作履历、甚至模拟的大学成绩单。这需要从欧洲的‘供应商’那里调货,加钱。”
      “多少?”
      “总共……三万。预付一半。”
      黛芬妮从防水袋里点出一万五,推过去:“一周后,我来取。如果货不对,或者有尾巴……”她从腰间抽出那把□□,轻轻放在钱旁边,“你知道后果。”
      卡邦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明白。女士,你……要去中国杀谁?”
      黛芬妮收枪起身,没有回答。她重新裹上头巾,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住,回头:“如果有人问起我——特别是白人或中国人——说没见过。”
      “当然,当然。”卡邦戈点头哈腰。
      黛芬妮消失在夜色中。卡邦戈坐回椅子,数着钱,独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几分钟后,他拿起一部老式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有条大鱼……对,就是监狱跑掉的那个。她要中国身份……价钱?她很大方。要不要通知……不,不通知乔治的人。我们两头吃。”
      他挂断电话,继续数钱。在地下世界,忠诚是奢侈品,情报是硬通货。他选择卖给价高者。
      只是他不知道,黛芬妮走出教堂后,在拐角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用加密手机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卡邦戈会出卖我。处理掉。新身份另找渠道。一周后联系。”
      收信人:一个代号“渡鸦”的联络人,不属于乔治,不属于兄弟会,只属于她自己——是她二十年来建立的、完全独立的情报和后勤网络中的一环。罗根教她的第一课就是:永远要有自己的退路。
      她收起手机,快步消失在贫民窟深处。夜色如墨,而她是墨中最深的那一笔。
      4. 山堡的判断

      太行山,山堡。8月13日凌晨。
      王吉星看着韩平传来的最新情报,眉头紧锁。情报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刚果(金)监狱暴动的详细报告,确认黛芬妮逃脱,但没有按照乔治预设的路线走。她打晕了两个接应者,拿走了备用身份和现金,然后消失了。监狱后门等待的车辆空等了一夜。
      第二部分是国际刑警组织刚发布的红色通缉令,罪名是“谋杀、恐怖主义活动、危害人类罪”,附有黛芬妮的最新照片和已知化名。但韩平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注释:
      “分析认为,黛芬妮可能不会逃往欧洲或美洲。她与乔治的通讯记录显示,她对王吉星的仇恨极深。不排除她潜入中国的可能性。已加强边境和内部监控,但此人极其专业,需高度警惕。”
      林静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她要来杀你。”
      不是疑问,是结论。王吉星点头。他看着通缉令上黛芬妮的照片——金发,蓝眼,面容冷峻,眼神像西伯利亚的冻原,没有温度,只有杀意。
      “她为什么这么恨我?”他问,“我甚至没见过她。”
      林静调出另一份档案——丁勇的牺牲报告,以及罗根·克劳利的资料。她快速解释了两人的关系,以及罗根死于丁勇之手的经过。
      “所以她恨丁勇,丁勇死了,就恨你。”林静说,“这种转移的仇恨,往往比直接的仇恨更强烈,更……非理性。”
      王吉星沉默。他想起丁勇——那个在照片上笑容憨厚的男人,韩平的战友,为了保护证据牺牲在非洲。现在,他的牺牲,又给自己引来了新的杀身之祸。
      这就是战争。一环扣一环,仇恨生仇恨,死亡孕育死亡,没有尽头。
      “韩平怎么说?”他问。
      “加强保护,但更重要的是……主动设局。”林静调出一份初步方案,“黛芬妮要来,就让她来。但来的路,要我们定;见面的地方,要我们选。用你做饵,钓她出来,然后收网。”
      王吉星看着方案。很冒险——要以身为饵,引一个顶级杀手现身。但也很合理——防守永远被动,进攻才能掌握主动。而且,黛芬妮是乔治的核心,抓住她,或者杀了她,对乔治都是重大打击。
      “我同意。”他说,“但有个条件:不能让罗晓晴和孩子知道,不能让他们卷入。”
      林静点头:“韩平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继续待在安全的地方,直到这一切结束。”
      王吉星走到虚拟窗前。屏幕上现在是深夜的张家界,星空璀璨,但那是假的。真正的夜空下,一个金发女人正在跨越国境,穿越山海,带着刻骨的仇恨,向他而来。
      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恐惧还在,但被更强大的决心覆盖。这场战争,因他而起,也该由他终结。
      他看着星空,轻声说:
      “来吧。我等你。”

      同一时间,非洲某地。
      黛芬妮坐在一辆破旧的长途巴士上,靠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荒野。巴士开往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港,那里有船去东南亚,再从东南亚用假身份进入中国。
      她手里握着一枚银色的吊坠——是罗根的狗牌,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背面刻着一行小字:“To my fierce little falcon. Always.”(给我凶猛的小鹰。永远。)
      那是他送她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那时她刚完成第一次“湿活”,在车臣干掉了一个叛徒。回来时浑身是血,但眼神明亮。罗根没说什么,只是把狗牌挂在她脖子上,说:“记住,芬妮,你不是杀手,是战士。战士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她一直记得。她为罗根而战。现在,为他复仇而战。
      巴士颠簸着驶入夜色。窗外,非洲的荒野在月光下延伸,辽阔,寂静,充满未知的危险和可能。
      黛芬妮握紧狗牌,闭上眼睛。她在脑海中复习中文的发音,复习中国的城市地图,复习王吉星的所有资料——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爱的人。
      这一次,她不会失手。
      这一次,她要让那个中国商人,用生命偿还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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