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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北京的舞台(2020年7月) 1. ...


  •   1. 进京

      成都至北京,私人包机LX5501。2020年7月7日,上午10:30。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舷窗外是纯粹的蓝,偶尔有絮状的云从下方掠过。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这是架改装过的庞巴迪环球6000,机舱内只有八个座位,但此刻只坐了四个人:王吉星、林静、韩平,以及一位姓周的女调查员——她是这次联合调查组的联络人,四十出头,表情严肃,一直在看平板电脑上的文件。
      韩平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四小时,为了协调王吉星和林静的进京行程和安全保障。
      “到了北京,会先送你们去西山招待所,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住处。下午三点,调查组的核心成员会和你们开个预备会,主要是熟悉流程,明确哪些能说,哪些暂时不能说。”韩平说,“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听证。除了调查组,还会有最高检、国安、外交部的代表列席。整个过程会录像,但绝密。”
      他顿了顿,看向王吉星和林静:“你们是证人,不是嫌疑人。但问话会非常详细,可能会有压力。特别是关于证据链的完整性、现场的一些细节。记住,只说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手所获的。推测、猜想,除非明确说明,否则不要讲。”
      林静点头。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卡其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练但脸色依然苍白。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王吉星问:“听证之后呢?”
      “之后,看情况。”韩平说,“如果证据足够扎实,调查组会向高层提交报告,启动对乔治集团及其国内关联方的正式调查。同时,外交部会通过适当渠道,向相关国家和国际组织通报情况。”
      周调查员抬起头,补充道:“另外,我们计划在听证后,安排一次有限度的媒体吹风会。不会让你们直接面对记者,但会通过通稿和背景简报的方式,释放一些信息。主要是关于我国公民在海外遭遇不法侵害,以及我国政府保护公民权益、打击跨国犯罪的决心。”
      她推了推眼镜:“这既是对内对外交代,也是舆论铺垫。乔治在国际上有很强的媒体操纵能力,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建立叙事。”
      飞机开始下降。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能见度不高。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庞大的城市轮廓,像一座精密的机械,在夏日的高温中运转。
      王吉星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在非洲,危险是明刀明枪的,看得见,摸得着。在这里,危险是隐形的,是文件里的一个签名,是会议桌上的一句暗示,是新闻里的一段春秋笔法。他更习惯面对前者。
      飞机落地大兴机场。滑行到一处僻远的停机坪。舱门打开,舷梯下已经停着三辆黑色SUV,没有牌照,车窗是深色的。六个穿着便衣但气质明显是警卫的人站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吉星和林静在韩平和周调查员的陪同下,快速下车,坐进中间那辆车。车队立即驶离,没有走普通通道,而是通过一条内部道路,直接驶出机场,开上高速。
      车内的气氛很安静。司机和副驾驶都是警卫,目不斜视。王吉星看向车窗外,北京郊区的景色飞速后退。他想起上一次来北京,是一年多前,那时他还是新青旅的创始人,来参加一个行业峰会,意气风发。如今,他是证人,是受保护的目标,是一个庞大棋局中的棋子。
      车队驶入西山区域,山路蜿蜒,绿树成荫。最后停在一处有武警站岗的大院前。栏杆抬起,车队驶入。院内是几栋不起眼的小楼,掩映在高大的乔木中。环境清幽,但王吉星能看到暗处的摄像头,和巡逻的警卫。
      这里就是西山招待所。或者说,某个不对外公开的安全设施。
      新的战场,到了。
      2. 预备会

      西山招待所,3号楼会议室。2020年7月7日,下午3:20。
      会议室不大,椭圆形长桌,坐了八个人。除了王吉星、林静、韩平、周调查员外,还有四位调查组核心成员:一位是最高检的资深检察官,姓陈,五十多岁,面容威严;一位是国安部的技术专家,姓李,四十岁,戴眼镜,话不多;一位是外交部的国际法顾问,姓张,四十出头,气质儒雅;还有一位是军方的代表,肩章两杠四星,大校,姓赵,坐姿笔挺。
      会议已经开了二十分钟。陈检察官主导问话,问题精准而犀利:
      “王吉星同志,你确认在黛芬妮的电脑中,看到了关于‘圣殿骑士兄弟会’和‘东方战略’的文件?”
      “确认。文件是加密的,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破解了。文件内容我已经整理提交。”王吉星回答。
      “文件是电子档,理论上可以被篡改。你有物理证据吗?比如打印件,或者有黛芬妮签名的原件?”
      王吉星摇头:“没有物理原件。但文件中有大量内部通讯记录、会议纪要、项目文件,时间跨度近十年,内容逻辑自洽。如果是伪造,工程量和复杂程度都太大。”
      李技术专家开口,声音平静:“我们技术组已经初步分析了你们提交的电子证据。从元数据、加密方式、文件关联性来看,伪造的可能性很低。但作为法律证据,还需要更权威的司法鉴定。我们已经联系了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他们会介入。”
      张顾问问:“关于乔治集团在疫情期间的全球活动,你们提到的‘大重置’计划,有没有更具体的证据?比如资金流向,合同文本?”
      这次是林静回答:“我们在黛芬妮车上缴获的硬盘里,有潘达基金会在疫情期间的捐赠清单和合作备忘录。部分文件显示,他们的捐赠附带条件,比如要求获得疫情数据、参与当地公共卫生决策。另外,还有与几家跨国药企的秘密协议,关于疫苗专利共享和市场分配。”
      她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文件照片,通过投影展示。是几份合同的扫描件,有潘达基金会的印章,有合作方的签字,条款确实有附加条件。
      赵大校看得很仔细,然后问:“你们在非洲遭遇的武装袭击,对方的装备和训练水平如何?”
      “很专业。”王吉星说,“装备是制式的,战术动作标准,配合默契。不是普通雇佣兵,更像是特种部队退役人员。带队的人,黛芬妮,是前英国海军军官,有实战经验。”
      “伤亡情况?”
      王吉星沉默了几秒:“我方牺牲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两人。对方死亡十二人,被俘十五人,包括黛芬妮。”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陈检察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然后他看向王吉星和林静,语气稍微缓和:
      “两位同志,你们在非洲的经历,我们基本清楚了。你们的勇气和付出,组织上是认可的。但接下来的听证,是正式的法律程序。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未来国际诉讼或外交交涉的依据。所以,必须严谨,必须属实。”
      他顿了顿:“另外,考虑到乔治集团的报复可能性,听证结束后,你们将继续接受保护。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严格限制自由,会有一定的活动空间,但需要报备,需要有警卫陪同。这点,希望你们理解。”
      王吉星和林静点头。他们早有心理准备。
      会议结束前,韩平说:“明天听证会后,晚上七点,在新闻大厦有个小型记者吹风会。我和周调查员会参加,回答记者提问。通稿已经准备好,重点是我国公民海外权益保护。你们二位不出席,但需要了解内容,以防后续有媒体想绕过我们直接联系你们。”
      他递给两人一份打印稿。通稿措辞谨慎,没有提乔治的名字,只说“某跨国集团”,没有提“圣殿骑士兄弟会”,只说“某些境外势力”。重点是强调中国政府的保护责任和打击跨国犯罪的决心。
      王吉星看完,明白这是试探气球。先看看国际反应,再决定下一步。
      散会后,他和林静被带到各自的房间。房间在三楼,相邻,都是套房,条件不错,但窗户是防弹玻璃,无法完全打开。门外有警卫二十四小时值守。
      王吉星站在窗前,看着西山的落日。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紫色,宁静而庄严。但他知道,这份宁静是假象。在北京的某个角落,也许“凤凰”已经抵达,正在观察,在计划,在等待时机。
      他想起韩平在飞机上说的话:“在北京,你的敌人不会拿枪指着你。他们会用更文明,也更致命的方式。”
      明天,听证会。那将是第一场文明世界的战斗。
      3. 凤凰入京

      北京,朝阳区,某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2020年7月7日,晚上9:00。
      套房在酒店顶层,落地窗正对国贸CBD,夜景璀璨。但窗帘拉得很严实,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房间中央,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他穿着简单的Polo衫和卡其裤,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务人士或IT工程师。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异常冷静,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几乎不看屏幕——盲打,而且同时操作三台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各种信息:王吉星的航班记录,西山招待所的卫星地图,北京交通监控系统的实时画面,甚至还有一份西山招待所部分区域的建筑结构图(显然是通过某种非法手段获取的)。
      男人——代号“凤凰”——正在做功课。这是他接单后的标准流程:尽可能收集目标的一切信息,生活习惯,行为模式,弱点,以及安保措施。他不是那种依赖暴力的杀手,他相信信息、技术和耐心。他最喜欢的格言是:“如果你知道一个人早餐吃什么,午餐吃什么,晚餐吃什么,你就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
      平板上显示着王吉星的医疗记录。这是乔治提供的,来自某个被渗透的境外医疗数据库。记录显示,王吉星有轻微的季节性过敏,每年夏秋交替时会发作,症状是流鼻涕、打喷嚏,有时会引发轻微哮喘。他会用一种叫“氯雷他定”的抗过敏药,以及一种吸入式支气管扩张剂。
      凤凰放大药品的照片,记下品牌和剂量。然后他切换页面,看到林静的记录。她的情况更复杂:马尔堡病毒恢复期,免疫力低下,需要定期检查,服用增强免疫力的药物。
      他继续翻看。王吉星的饮食习惯(偏辣,喜欢川菜),作息时间(通常晚睡),运动习惯(每天晨跑,在非洲养成的),甚至阅读偏好(喜欢历史和经济类书籍)。林静的资料较少,但显示她是个严谨的人,有写日记的习惯,每天会记录身体状态和用药情况。
      凤凰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搜索“氯雷他定药物相互作用”。几分钟后,他找到了想要的信息:氯雷他定与某些抗生素(如红霉素、克拉霉素)合用时,会增加心脏毒性风险,可能导致QT间期延长,引发严重心律失常甚至猝死。这需要大剂量合用,但如果有基础心脏问题,风险会更高。
      他又查了王吉星的心脏检查记录——去年体检显示一切正常,但那是疫情前。在非洲经历生死,压力、创伤、疲劳,都可能对心脏造成潜在影响。
      一个计划开始成形。不需要暴力,不需要明显下毒,只需要一次“医疗意外”。王吉星在服用抗过敏药,如果再“不小心”服用某种会与其相互作用的药物,或者在某个压力巨大的时刻,心脏承受不住……
      但难点是,如何让他服下药物?西山招待所的饮食和药品管控肯定很严。而且,王吉星现在肯定高度警惕,不会乱吃东西。
      凤凰切换画面,看向西山招待所的平面图。招待所有自己的厨房,食材统一采购,厨师和工作人员都经过审查。很难下药。但招待所不是监狱,王吉星和林静在保护下,应该会有一定的外出活动——比如去医院复查,或者批准的外出。
      他调出北京几家大医院的平面图和王吉星可能使用的科室。协和,301,中日友好……如果王吉星要去医院,那是最好的机会。医院人多,混乱,监控有盲区,而且药品容易获取。
      就在这时,一台电脑弹出提示。是某个监控程序捕捉到的新闻推送:“外交部明日将就保护海外中国公民权益举行记者会”。点开,内容很官方,但凤凰敏锐地注意到,通稿里提到了“某些跨国集团的不法行为”和“中国政府的坚决反制”。这显然是针对乔治集团的信号。
      这意味着,王吉星的价值在上升,保护级别也会提高。但另一方面,公开露面也可能带来机会——记者会,听证会,外出活动,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凤凰关掉新闻,开始编写计划。他需要几个本地帮手,不是杀手,是“信息员”和“后勤”。负责盯梢,获取情报,提供设备。他在北京有线人,是以前合作过的,可靠,但贵。
      他发出加密信息,附上要求。很快,回复来了:“三人,报价五十万美元,预付一半。可提供:实时位置监控(有限度)、医疗系统临时访问权限、特殊药品获取。不参与直接行动。”
      凤凰同意。钱不是问题,乔治给的预算很充足。他转账二十五万美元到指定账户,然后收到三个加密通讯号码和一份北京地下药品黑市的清单——上面有他需要的几种药物,以及如何获取。
      工作到凌晨两点,计划基本成型。凤凰合上电脑,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的夜景。北京是个庞大的城市,两千万人口,每个人都是一粒尘埃,在命运的齿轮中翻滚,不自知地被碾过。
      王吉星也是一粒尘埃,只是稍微亮一点。但再亮的尘埃,也还是尘埃。一阵风,一场雨,就会消失无踪。
      凤凰拉上窗帘,回到卧室。他需要休息,明天开始,就要进入工作状态了。
      睡眠前,他最后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王吉星在西山招待所房间窗前的侧影,照片是长焦镜头拍的,有些模糊,但足够辨认。
      猎物已经入笼。猎人,就位。
      4. 听证会

      西山招待所,1号楼大会议室。2020年7月8日,上午9:00。
      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听证会场。U形桌,王吉星和林静坐在一侧,对面是调查组的七位成员,旁边是记录员和摄像师。窗帘紧闭,灯光很亮,气氛庄重。
      听证会由陈检察官主持。他先宣读了听证纪律和保密要求,然后示意开始。
      王吉星先作证。他从一年前收购潘达集团失败开始讲起,讲到照片丑闻,家庭破裂,被迫离开新青旅,然后在海南发现“豪猪计划”,追踪黛芬妮,在非洲与林静相遇,圣山发现,逃亡,玛莎之死,最后的伏击和营救。他讲了两个小时,过程中几次停顿,不是因为忘词,是因为某些细节带来的情绪波动——讲到玛莎死时,他声音哽咽;讲到老枪牺牲时,他沉默了很久。
      调查组成员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当王吉星展示证据——埃博拉样本容器的照片,黛芬妮电脑文件的截图,焚烧坑的影像——时,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王吉星讲完后,是提问环节。问题很细:黛芬妮电脑的加密方式,破解过程的技术细节,样本容器的发现和保管链,圣山现场的坐标和取样方法……有些问题王吉星答不上来,由林静补充。她更冷静,更精确,用科学家的严谨描述每一个细节。
      中午休息一小时,简单的工作餐。下午继续,林静作证。她讲了自己的背景,父亲和丈夫的死,在非洲的调查,与王吉星的合作,被俘经历,以及黛芬妮在审讯中透露的信息。她的叙述平静克制,但说到父亲和丈夫时,眼中闪过的痛苦,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提问环节,问题转向乔治集团的全球网络。调查组显然做了功课,问得很深入:潘达基金的治理结构,与各国政要的关系网,在疫苗研发中的专利布局,在气候和数字治理领域的倡议……有些问题林静能回答,有些她也不知道。
      听证会一直开到下午五点。结束时,陈检察官总结:
      “王吉星同志,林静同志,你们的证词和证据,对我们了解这个跨国组织的活动模式和危害性,有重要价值。调查组会尽快整理报告,提交上级。另外,基于你们证词中提到的,乔治集团可能对我国公民和利益构成的持续威胁,我们会建议采取进一步的保护措施。”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我也要提醒二位,今天听证的内容,涉及国家秘密。在未得到授权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包括媒体,包括亲友。这是纪律,也是为你们的安全考虑。”
      王吉星和林静点头。他们知道规矩。
      散会后,韩平走过来,低声说:“晚上七点的记者吹风会,通稿会发布。之后,可能会有媒体通过各种渠道想联系你们。一律不回应,把联系方式和信息转给周调查员。她会处理。”
      他看了看两人疲惫的神色:“今天辛苦了。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们可以有限度地外出,但必须有警卫陪同。另外,”他看向林静,“你的复查安排在明天下午,301医院。王吉星也一起,做个全面检查。毕竟在非洲经历了那么多,检查一下放心。”
      林静点头。王吉星却心中一动。医院?人多,复杂,监控有盲区……是“凤凰”可能下手的地方。
      但他没说出来。也许是自己多疑了。韩平安排的地方,肯定有严密安保。
      晚上七点,新闻播出。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用了一分钟时间,回应了关于“海外中国公民权益保护”的提问,措辞与通稿一致。没有提乔治的名字,但“某些跨国集团”“某些境外势力”的用词,在圈内人听来,指向明确。
      很快,国际媒体开始跟进。路透社、法新社、彭博社都发了短讯,猜测中国所指的“跨国集团”是哪家。有分析提到了乔治的潘达集团,但都加上了“据未经证实消息”的免责声明。
      王吉星在房间里看新闻,心情复杂。他成了新闻的一部分,但面目模糊,像个符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没到来。
      手机震动,是罗晓晴发来的信息:“新闻看到了。你还好吗?儿子今天指着电视喊爸爸,虽然电视上没你。”
      他回复:“我很好。告诉儿子,爸爸很快回来。”
      很快回来。但真的能很快回来吗?
      窗外,北京灯火辉煌。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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