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混日子一
...
-
既然决定耐心等待,楼千觞很快转变心态,不再忧虑未知事情,一心在扬青宗浪荡混日子。
临近湖水的青纱窗户前,一节手腕从锦被中迷糊伸出来,好一会,也许是人清醒了。楼千觞慢吞吞坐起来,感到眼前清晰了,才用力一拉帘子。
正午灿金阳光便破窗倾洒了一床,顺到地面,在角落延伸出一道长长亮色。
鸟儿脆鸣中夹杂一道喊话,风细细站在小舟前,双手鼓出喇叭在嘴边,“楼道君,副宗主吩咐我这段时间就跟着你啦,澹师姐早早去前殿了,嘱托我等你自然醒。”
修士按照常理自然不需吃饭喝水,连睡觉也可用打坐代替,但浮岛早年为了消耗熊孩子精力,特意设置了严格作息,许多事比照凡界来的。
其中大多人离开浮岛后,也都恢复修士正常状态。比如澹如此昨夜就在楼千觞隔壁屋子打坐了一整晚。
当然也有没改回去的,比如叶荇池,为了不用秉烛批奏折硬是沿袭凡人作息,再比如楼千觞,纯粹是犯懒习惯了,打小没事就能睡到大正午阳光晒被子。
楼千觞边走出昨晚连夜选好址的大屋舍,边心里感叹澹如此的贴心。
风细细仍穿的与昨日一般的明黄道袍,扬青宗妥妥的区分弟子等级方式。
楼千觞一出门迎上一朵太阳花,心里无端想,明黄颜色不知是哪个妙人选的,真衬人。
只是,她好奇问:“你们宗允许穿别的衣服吗?”
风细细仔细思考一下,给出答案,“似乎是可以,但宗内都没人穿私服。”
楼千觞心里舒口气,幸好没有明令禁止,她还有操作空间。
“道君怎么问这个?不过现在一想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既然不是门规,怎么大家都默认穿弟子服了。”
风细细站在小船尾,手里抱着一根桨,边问边按楼千觞的意思递过去另一根。
碧湖水波漾漾,阳光一照,波光粼粼,像一条盈盈流动的金纱。
楼千觞闭眼吹着湖上凉风,手上胡乱划两下,声音飘忽着告诉她,山脚下成衣店众多,晚上去逛的时候,就可以给她也挑一挑,多穿漂亮衣服。
小船只靠一人掌舵方向,另一人瞎使力,也晃晃悠悠勉强靠了岸。风细细下了船,收桨前还是没忍住问:“道君,我们为什么不走旁边的石子路?划船是有什么说法吗?”
碧湖旁的石子路朴实无华从木屋一直延伸至竹林深处,此时在侧面作楼千觞行走的背景板,忽然拥有某种高贵冷艳的气质。
楼千觞一蹦下船,觑一眼石子路,昂首挺胸道:“划船,显得比较神秘。”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一天一轮也行。”
风细细额头滴下几条黑线,心里暗道和宗主长老熟悉的道君就是不一样,果真有想法!
金问明只说安心让她住下,除了指个贴心师妹再无其他招待,连澹如此都没有努力带她四处走。
于是楼千觞出竹林的时候揣摸一下,觉得他俩的想法是她可以自由发挥,随便在宗内怎么玩,不搞客气那套。
她自认摸清两人想法,不由乐颠颠停在竹林出口,思考起招待自己方式。
风细细也跟着停下,看楼千觞面上沉思表情,便安安静静在一旁揪竹叶等待。
“师妹,你们宗内这一片主山,有没有大林子啊?就是人少树多野味多的地方。”
风细细想了想,“有,是弟子居的后山。”
楼千觞眼睛亮了,她就说修真界宗门爱建在各种山上,肯定有这种平时无人光顾的山头头。
正好便宜了她。
“走!”楼千觞一挥手,“你在前面开路,我跟着你,我们赶紧去。”
风细细虽然不解,但十分听话,手指绕着几片竹叶,往前跨跃一步转向快跑起来,边跑边回头询问,“道君我们要去干嘛啊?”
楼千觞提起鲛绡裙,随意束起的发丝和碎光下闪烁五彩光泽的裙摆在奔跑间飞扬,灵动飞在背后。
她跟着明黄蝴蝶方向,偷偷卖关子,眨眨眼扬起微笑,“去吃午饭。”
扬青宗虽然宗内氛围并不严肃,但表面上,上下长老弟子都是端庄持重的体面人。风细细在花树下快跑间隙还不忘庆幸,幸好弟子居除了晚上平时都没什么人,不然好多人都要看见她不成熟的一面了。
弟子居后方有山,但平日无人有闲心雅趣去探上几圈,是以风细细也不怎么熟悉这一块。
她带人一到后山门口就自动退居后位了,亦步亦趋跟在楼千觞身后,看道君扫视一圈树木,然后折下一截树枝往小腿高的草丛里到处划拉。
楼千觞手指放在嘴边,比出一个“嘘”的动作,自己却小声和人解释,“没被打猎过的后山动物都可傻了,我用树枝划拉划拉它们还以为我和它们打招呼呢,你信不信我一会就能抓到一只鸡?”
风细细睁着大眼睛,放轻脚步,很是信任地小幅度点头,生怕惊扰了道君的猎物。
果不其然,她们刚走了一小段路,眼前就出现一只悠哉悠哉散步的大肥鸡,火红的羽毛,尖喙向下弯曲,四角爪踩在泥地上,留下花型脚印。
楼千觞忍不住笑了,手背后打了个暂停信号,自己却无声迈步到它的视线盲区,然后握紧树枝,往前狠狠一掷。
噗嗤,黑色血液瞬间喷射,从它脖子捅穿处溅了一地。
楼千觞一把拎起死鸡,高高举起转身给人展示,“看,梅花鸡!”
“所有鸡里面最好吃的品种,就是难抓了些,而且血黑乎乎的不好看。”
边跨过草丛,边矜持炫耀,“我烤鸡的手艺最好,其次才是你们澹师姐。”
风细细本就头次见道君抓鸡烤野味,震惊的心情还没平复,另一个重磅消息又冷不丁暴击到头顶。
她嗓子一抖,失声重复,“澹师姐手艺最好?”
楼千觞熟练给鸡开膛破肚,自然给人解惑,“对啊,你们澹师姐手法比较严谨,都是严格遵照烤鸡最好手法的步骤来的。”
说着还要拉踩一下,“你们副宗主就一般般,是个只会养鸡不会吃鸡的。”
每次都是眼巴巴又馋又心疼看我们杀他的鸡翻面烤。
不过这话楼千觞没说出口,必要时候还是维持一下宗主形象吧。
咸香的味道飘出去,楼千觞调整火候给鸡翻个面,然后问:“你是喜欢吃嫩一点还是焦一点?”
风细细咽咽口水,不确定回,“我也不知道哪个好吃,您按照平时喜好吧。”
楼千觞很干脆,“那就焦一点吧,我喜欢糊糊的口感。”
赤焰灵火烤制,裹以雪山灵果增味,洒上她吃遍凡间秘制的调料,焦脆外表滴下几滴油,简直让人垂涎欲滴。
单吃鸡未免有些油腻,楼千觞翻翻找找,拎出一壶竹叶酒来,清清亮亮酒液,一口下去,美得风细细乐颠颠转圈。
两人酒足饭饱后,风细细就彻底崇拜上楼千觞了。
即使拥有神秘强大的身份、高深的身份、她最喜欢的肤浅容貌,一手烤野味的手艺也完全称得上锦上添花!
厨子——最伟大的存在!
风细细小鸟崽一样绕着楼千觞团团转,见对方漂亮酒杯空了,立刻自告奋勇,“道君道君您歇着,我来收拾吧!”
矿石串子收起来,鸡毛埋起来,风细细踢踢土很快收拾干净案发现场,一转头,楼千觞懒洋洋盘腿坐在草地里,手里握着尖锐石子,瞄准了远处。
又是一声“咻”。
风细细跑过去抓起她现在最熟悉的梅花鸡,饭饱后的小脸是淡粉色,兴冲冲问:“道君这是给澹长老带的吗?”
楼千觞昂昂头应下,风细细蹦蹦跳跳跟在五彩大蝴蝶裙摆后,两人径直往山下走。
许久之后。
伴随着窸窸窣窣声,一只脚踩上掩埋不久的碎草,踢拨两下,露出下面的黑红鸡毛。
金问明回身,露出不远处一道水色衣衫身影,他握紧扇柄,牙齿咯吱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一定会过来捉鸡。”
澹如此缓步走近,发上玉簪跟着日光闪烁两下,她平声点评:“她手艺精进了。”
金文明猛然掉头瞪住她,一字一句质问,“师姐!你就只有这一句想说的吗?”
澹如此抬眸望他一眼,过了几秒,薄唇轻启,“我也需多加学习,不然跟不上。”
呵呵。
心偏得没边了。
金问明头一扭,还望着那一摊血淋淋案发现场。
好一会澹如此以为他冷静接受了,正欲离开,他突然原地跳脚,指着脚下一摊嚎叫:“为什么她总要烤鸡,炖鸡不好吃吗!”
“而且为什么不吃我最爱的鸡翅膀!”
声音在茂密林子里回荡,弹到树干上再弹回澹如此耳朵里。
澹如此叹了口气。
好幼稚,小时候打不过,当宗主了一样没用。
她不再管百年毫无长进的师弟,毫不犹豫朝山脚离开。
薄薄一层草下分明有三堆鸡毛,其中有一份肯定是她的。
星星悄然爬上山头夜幕,隐隐约约为竹林地添上几分亮。
竹林和碧湖间的石子路静悄悄,踢踏踢踏,一阵听着就知道来人心情不错的脚步声响起。
楼千觞终于鬼混回来,手里拎着只烧鸡,迎着碧湖后屋子的亮光一步一跳着走路。
澹如此就站在屋前,背对屋门,周身被镀了层黄色光晕。
“师姐,”楼千觞老远举高高烧鸡给人看,“我自己做的,给你带的!”
澹如此和师姐两个称呼,她一向随心情叫人。
澹如此也没搞清楚二者的区别,她有点想问,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顿住了。
这会她高高兴兴,眉眼弯弯,笑得和幼时一样欢快。
澹如此微微上扬嘴角,希望自己的表情再柔和一点,却不知道她眼底已经满是水一般的温和。
楼千觞走到跟前,手一伸把烧鸡塞给她,然后哔哩啪啦嘴巴不停开始分享,“我白天睡到中午就起床啦,然后和风细细去抓鸡啦。”
“我跟你讲哦,竟然让我碰到梅花鸡了。我就知道你们这种没人吃野味的宗门山里肯定有好东西。”
“全都烤着吃喽。”
两人肩并肩回到屋里,坐在木桌前。
澹如此看着她笑,烛火下,纤长眼睫都弯成柔和弧度。
她中途插了一句,“金问明特地养的梅花鸡,有时会求崇长老给他炖汤。”
楼千觞一脸果然如此表情,和下午那会金问明看见鸡毛的反应一模一样,“他的手艺太差了,我就知道他会去求人。”
澹如此轻轻“嗯”一声,撕开包着烤鸡的油纸,一点点撕着放进嘴里。
她望进楼千觞黑亮的眼瞳,那里如秋水般清凌凌,里面有一盏灯架,还有一个眼尾在笑的她。
澹如此再次感到时间转换,她恍惚还坐在衔鹤台靠木窗的位置,每每到法器课,小楼千觞会不耐烦浮岛长老枯燥的长篇大论,然后撺掇别人和她偷偷逃走。
但从没叫上小澹如此一起。
小楼千觞是所有长老眼里的捣蛋鬼、淘气包,也是所有在浮岛的熊孩子心里了不起的老大。
她带着一群小孩跑进衔鹤台后山,钻进数不清的花丛里,漫山遍野的疯耍,玩累了就地躺下,玩饿了就抓鸡抓兔子烤着吃。
每次吃饱了就再烤一只,抱在怀里跑回衔鹤台讲堂外面。
她总让叶荇池假装拿个破本子问长老问题,那边长老气急败坏要教训上课完全不听还头头是道瞎说乱讲的叶荇池。
这边她手臂旁的木窗就会响起两声“叩叩”“叩叩”,小澹如此悄悄支起合上木窗的棍子,小楼千觞夹着几根碎草的脑袋就迅速挤进来。
“澹如此澹如此,”小楼千觞举高高烤鸡,还喷着香热气,“你快偷偷吃,我这次烤得比上次还好吃,”
“金问明想吃第二只我都没理他,专门给你带的。”
小澹如此探头往下看,对上一只脸灰灰的花猫,她伸出袖子轻轻擦擦小楼千觞的脸,然后打开油纸包小口小口撕肉吃。
小楼千觞顺势蹭蹭她的道袍,软声软气,“真不耐烦听莫长老念叨,也不知道你怎么忍下来的。”
“连我师父都头疼莫长老的突突嘴攻击,师父还偷偷和我说莫长老对不起他的名字,莫念莫念,名字是别说话,怎么那么能念叨呢?”
小澹如此捂嘴笑,然后小楼千觞就跟见了什么稀罕东西似的,乌亮的眼珠瞪大,咋咋呼呼惊讶,“你喜欢吃我烤的鸡?怎么一吃就笑?”
小澹如此还来不及解释,她就自顾自沉思一下,坚定道:“那我每次这堂课就给你带,你笑起来真好看。”
于是小澹如此就不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