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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份收入 绣铺开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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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铺开在城东的柳巷尽头,门面窄得像一道裂缝,夹在当铺和棺材铺中间。
招牌上的“张记绣庄”四个字被风雨啃掉了一半,只剩“张记”和半个“绣”字。
范光漪站在门口,怀里揣着两件绣品,手指在粗布包裹上反复摩挲。
她卯时出的门,天还没亮透。
苏锦瑟坚持要她把两件都带上,她说:“栀子花卖相好,鱼样子新鲜,万一人家喜欢新鲜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在绣第三件,是一枝梅花,花瓣只用红线勾了轮廓,留了大片空白,说是照范光漪的画法学的新样式。
范光漪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布料的气味混着药膏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上摆着几匹布,颜色都偏暗,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
墙上挂着几幅绣品,牡丹、锦鲤、鸳鸯戏水,针脚细密,配色规矩,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一颗晒干了的枣。
她手里拿着一块绣片,正在拆线,动作利落得像在剥橘子皮。
“收绣品吗?”范光漪问。
女人抬起头,目光从范光漪的脸扫到她的衣裳,又从衣裳扫到她怀里的包裹。
那个打量的过程很短,但每次都转眸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先看脸认人,再看衣裳估身份,最后看包裹判断来意。
“什么样的?”
范光漪把包裹放在柜台上,解开结,把两件绣品并排摆开。
女人的视线先落在栀子花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鱼上。
这次停得更久。
“谁绣的?”她问。
“我妹妹。”
“多大?”
“八岁。”
女人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那节奏不像思考,更像某种下意识的习惯,像账房先生打算盘之前的活动手指。
“坐。”她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把椅子。
范光漪坐下来,椅面冰凉,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
女人把两件绣品拿到柜台上,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细看。
她先看背面,把绣品翻过来,手指沿着线迹摸了一遍,又翻回去看正面。
看栀子花的时候,她用指甲挑起一根线头,凑近了看针脚的走向。
“平针走得稳,滚针的弧度也顺。”她放下栀子花,拿起鱼,“这条鱼的样式没见过。你自己画的?”
“我画的。”
“你是画师?”
“不是,随便画的。”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两件绣品并排放在一起,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
“栀子花能卖,鱼不一定。”她说。
“为什么?”
“栀子花的样式虽然新,但花型端正,一般人能接受。鱼的样式太怪了,没鳞没尾的,老太太们不认。”
范光漪打算秀这模子,就已经想到过受众了。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范光漪丝毫不带犹豫,立马说:“不卖给老太太。卖给年轻姑娘。”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年轻姑娘喜欢新鲜东西。这个鱼的样式简单干净,配素色衣裳好看。”范光漪说。
范光漪指着鱼身上的留白:“你看这里,什么都没绣,就是白布。但正因为什么都没绣,才显得干净。年轻姑娘不会在乎有没有鳞。”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鱼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你是哪家的?”
“范家,工部侍郎范家。”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在脑子里翻一个旧账本,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范家……沈府那个范家?”
“是。”
女人把绣品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听说范家的小姐,可不是会出来卖绣品的人。”
“人总要吃饭。”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像劈开那张干枣似的脸,露出底下一点活人气。
“你这人说话有意思,我叫张绣娘,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张姐。你叫我张姐就行。”
范光漪赶紧叫了声:“张姐。”
“这两件我先留下。栀子花给你五十文,鱼给你三十文。”
张绣娘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钱匣子,打开盖子,里面分成几格,铜板码得整整齐齐:“这是试水的价。卖得好,下次加钱。”
八十文。
范光漪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十文能买五斤米,三斤菜,够吃五天。
加上之前剩的四百多文,撑十天没问题。
但十天之后呢?
范光漪思忖了片刻,问:“张姐,我能画样子给你吗?”
张绣娘的硬币停在半空,像是等着她的下文。
范光漪一面观察着她的表情,一面解释:“我画样子,你找人绣。绣好了在你这儿卖,卖出去我拿点抽成就行。”
张绣娘把硬币放回匣子里,关上盖子:“你画的样子,就是你画的那条鱼那样的?”
“不全是。我可以画各种的,花鸟鱼虫,山水人物,只要你能想到的,我都能画。”
“你以前画过?”
“画过。”范光漪说。
她在前世画过三年插画,给杂志画过封面,给小说画过插图,给文创产品画过图案。
那些东西和古代的绣品不一样,但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
好看的东西,放之四海皆有人买。
张绣娘看着她,眼睛里的审视比刚才更深了:“你先画一个我看看。”
范光漪从怀里掏出纸笔,是她出门时特意带的。
苏锦瑟帮她裁的纸,大小均匀,叠得整整齐齐。
她在纸上画了一只蝴蝶,是一只极简的线描蝴蝶。
翅膀用两条弧线勾勒,身体用一条直线,触角用两个小弯钩。
整只蝴蝶只有七笔,但翅膀的弧度、身体的粗细、触角的弯曲,每一笔都卡在刚刚好的位置。
张绣娘看着那只蝴蝶,沉默了很久。
“你等着。”她站起来,掀开后面的布帘,进去了。
范光漪坐在椅子上等。
一炷香的功夫,张绣娘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块绣片。
她把绣片放在柜台上。
范光漪低头看。
是一只蝴蝶。
和她画的那只一模一样的蝴蝶。
七笔,每笔都跟着她的线条走,但针线给那些线条加了厚度。
弧线不再是单纯的弧线,而是有起伏、有生命的弧线,像真正的蝴蝶翅膀在风中微微颤动。
张姐说:“我刚刚让后头的绣娘赶了一针,你看看,是这种感觉不是。”
范光漪的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抚过。
线迹平整,配色干净。
翅膀用了深灰和浅灰两种线,过渡自然,身体用了黑色,触角用了更细的黑线,像画上去的。
“是,是,绣的漂亮。”她说。
“我也觉得能卖。”张绣娘把绣片收回去,放在柜台的显眼位置。
“你这个蝴蝶,要是配在素色的荷包上,年轻姑娘肯定喜欢。要是绣在帕子上,也能卖。”张姐说。
她从钱匣子里又拿出二十文,推过来。
“这是蝴蝶的定钱。你再画十个样子,每个我给你二十文的定钱。绣出来卖得好,再加分红。”
范光漪看着那二十文铜板,没有立刻拿。
“分红怎么算?”
“卖一件,你拿三成。”
“四成。”
张绣娘的眉毛拧了一下,没应下。
范光漪争取道:“样子是我画的,创意我出,虽说店铺和秀娘都是你的,但这创意普天之下可找不到第二个。我要四成不过分。”
“三成半。”
范光漪咬着下唇,沉思了好一阵,才松口道:“成交。”
范光漪把二十文收进袖袋里,和之前的八十文放在一起。
铜板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铃铛。
“三天之内,我给你十个样子。”她站起来。
张绣娘点了点头,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开口:“范小姐。”
范光漪回头。
张绣娘的手指在柜台上又敲了一下:“你那个妹妹,她的手艺,别浪费了。八岁能有这手平针,是个好苗子。要是好好教,将来能出师。”
范光漪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我会的。”
她推门出去,阳光扑了满脸。
柳巷的早晨和沈府不一样。
沈府的早晨是安静的,只有鸟叫和扫雪的声音。
柳巷的早晨是活的,卖菜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狗叫声、门板卸下来的咣当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范光漪走在人群里,袖袋里的铜板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在一家米铺前停下来,买了一斗米,花了三十五文。
又在菜摊上买了白菜和萝卜,花了八文。
路过肉铺的时候看了一眼,猪肉二十五文一斤,她站了三秒,走了。
路过杂货铺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小包红糖,十文。
红糖是给苏锦瑟的,连着几天喝白粥,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一个偏方,红糖水补气血,对病后恢复有好处。
走出铺子,就被街边的一个摊子吸引了。
是个旧书摊。
地上铺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十几本旧书,书页发黄,边角卷曲,有的连封面都掉了。
范光漪蹲下来翻看。
大部分是话本子和唱本,没什么用。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是一本《本草纲目》的残本,只有上册,封面缺了一角,但内页还算完整。
她翻了翻,找到“紫苏”一条:“紫苏梗,辛,温,无毒。主下气,除寒中。”
和她给苏锦瑟喝的药方里那味药对上了。
她又翻了翻,看到“红糖”一条:“红糖,甘,温,益气,补血。”
也对上了。
“多少钱?”她问。
摊主是个老头子,戴着一顶破毡帽,正靠着墙打瞌睡。
被叫醒之后,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本书,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范光漪伸出一根手指:“十文。”
“十五文。”
“十二文。”
老头子摆了摆手,把书塞进她手里,收了她十二文铜板,继续靠着墙打瞌睡。
范光漪把书塞进怀里,和红糖放在一起,一手拎着米和菜,往回走。
走到沈府后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后门的巷子里没有人,刘管事不在,抽烟的那个男人也不在。
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根下,舔自己的爪子,看到她来了,竖起尾巴,慢悠悠地走了。
范光漪推门进去,穿过厨房后面的窄巷,走过回廊,推开院门。
屋里很安静。
“苏锦瑟?”
没人应。
范光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米和菜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体温。
她转身环顾屋子。
针线盒在桌上,盖子开着,线轴散了一桌。
绣到一半的梅花还在绷子上,针插在布面上,线头垂着,像一根断了的气管。
纸笔也在桌上,纸被镇纸压着,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范光漪走过去看。
第一行:“光”,写得比昨天好,上面的三点不挤了,下面的儿字还是有点大。
第二行:“漪”,这个字难写得多,三点水挤成一团,右边的“奇”字写成了“大”加“可”,但能看出来她在努力。
第三行:“范”,宝盖头写得太宽,下面的“几”字缩在角落里,像怕被人看到。
第四行:“姐姐”,这两个字写得比前面的都好,“姐”字的女字旁很端正,“且”字竖得很直。“姐”和“姐”之间空了一个字的距离,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第五行:“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最后这四个字写得很急,笔迹潦草,“回来”两个字几乎是连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出去很长,划破了纸面。
范光漪把那张纸拿起来,手指攥着边缘,指节泛白。
她不该留苏锦瑟一个人在屋里。
她不该出去这么久。
她不该……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跑。
范光漪转身,门被推开了。
苏锦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布包着,看不出来是什么。
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看到范光漪,她停了一下:“你回来了。”
“你去哪了?”范光漪的声音满是着急,还带上了些责备的意味。
“出去了一下。”苏锦瑟的声音除了刚跑过有些急促之外,倒是听不到任何的情绪。
“去哪了?”
苏锦瑟没回答,走进来,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捆柴火和一小袋炭。
范光漪看着那捆柴火,愣住了。
“你出去捡柴了?”
“后院的柴房旁边堆了一些,没人要的。”苏锦瑟把柴火一根一根地码在墙角,动作熟练,“炭是从厨房的管事那里要的。他说月底剩的,给我了。”
范光漪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注意到她的手。
手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在食指的侧面,不深,但很长,从指根一直划到指尖,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手怎么了?”
苏锦瑟把手指缩回去,藏在袖子里。
“搬柴的时候划了一下。没事。”
“我看看。”
“不用……”
范光漪没听她的,走过去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
苏锦瑟挣了一下,力气不大,更像是象征性的反抗,最后还是乖乖地被范光漪握在手里。
范光漪把她的手指掰开,看到那道伤口。
确实不深,但很长,边缘有木刺划过的毛边,有些地方的表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你等着。”范光漪转身去找布条。
“不用包扎,小伤。”
“会感染。”
“什么?”
范光漪没解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衣裳,撕了一条布条,回到桌边。
她拉过苏锦瑟的手,先用清水冲了一下伤口。
苏锦瑟嘶了一声,手指本能地往回缩,范光漪没松手:“忍一下。”
她拿布条把伤口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布条有点宽,缠在苏锦瑟细瘦的手指上像戴这个扳指。
“别沾水。”她说。
苏锦瑟低头看着自己被缠起来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跟我娘一样。”她小声说。
范光漪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苏锦瑟第一次提“娘”。
书里的苏锦瑟没有娘。或者说,有,但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范光漪写这个角色的时候,给她设定了一个模糊的身世:孤儿,父母双亡,被远亲收留,最后被转手送到沈府。
至于她娘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书里一个字都没提。
“你娘也给你包过手指?”范光漪问。
苏锦瑟没回答,把手指从她手里抽回去,转身去整理那袋炭。
范光漪没追问。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怀里的红糖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锦瑟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红糖。”
“买这个做什么?”
“给你喝的。”
苏锦瑟看着那包红糖,又看了看范光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花了多少钱?”她问。
“十文。”
“十文够买两斤白菜了。”
“白菜没有红糖补身体。”
“我又没病。”
“你刚发完烧。”
苏锦瑟没话说了。
她蹲在墙角,把炭一块一块地码好,码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去绣铺了?”她问。
“去了。”
“怎么样?”
范光漪把袖袋里的铜板倒在桌上,一百文整,码成一个小堆。
苏锦瑟看着那堆铜板,眼睛亮了一下:“都卖了?”
“栀子花五十文,鱼三十文。还画了一个蝴蝶样子,给了二十文的定钱。”
“蝴蝶?什么样的蝴蝶?”
范光漪在纸上画给她看,七笔,一只蝴蝶。
苏锦瑟看着那只蝴蝶,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好绣。”她说,“比鱼好绣。”
“张姐说了,你的手艺好。平针走得稳,滚针也顺。她说你是好苗子,好好教能出师。”
苏锦瑟没说话,只是耳朵尖红了。
范光漪从怀里掏出那本《本草纲目》,放在桌上。
“这又是什么?”
“书。我淘的旧书,十二文。”
苏锦瑟翻开看了看,发现是药书,眉头又皱了一下。
“买药书做什么?”
“学。以后你再生病,我能自己给你抓药,不用请大夫,省诊金。”
苏锦瑟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你要学医?”
“学一点。不指望看病,至少知道什么药治什么病。”
苏锦瑟低下头,翻了翻那本书。
她认字不全,大部分看不懂,不过她看得很认真,手指在每一页上停留很久,像是在努力辨认每一个字。
“我跟你一起学。”她说。
“你也要学医?”
“不是。”苏锦瑟抬起头,表情很认真,“你教我认字,我帮你找药方。两个人比一个人快。”
范光漪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行。你帮我找药方,我教你认字。分工合作。”
苏锦瑟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今天的字还没教。”她说。
“你想学什么?”
苏锦瑟想了想,指着那本《本草纲目》的封面。
“这上面写的什么?”
“本草纲目。”
“本草纲目。”苏锦瑟跟着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四个字怎么写?”
范光漪在纸上写了这四个字。
本、草、纲、目,每个字都写得很大,笔画清晰。
苏锦瑟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说:“我以后要把这本书全看完。”
“全看完?”
“嗯。每一个字都要认识。”苏锦瑟的语气很平静。
但那语气,范光漪就觉得她一定会做到。
范光漪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像一棵倔强的小草。
“你会的。”她说。
苏锦瑟没抬头,嘴角翘了一下。
范光漪把红糖拆开,捏了一小撮放进碗里,冲了热水,搅了搅。
红糖在水里化开,一圈一圈地扩散,把整碗水染成琥珀色。
她把碗放在苏锦瑟面前:“喝了。”
苏锦瑟低头看着那碗红糖水,没动。
“怎么了?”
“太甜了。”苏锦瑟说,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眉头松开了。
范光漪坐在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斜长的光影。
那本《本草纲目》的封面在光里泛着旧纸张特有的黄色,像秋天的一片落叶。
苏锦瑟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
“甜的。”她说。
“你不是说太甜了吗?”
“喝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范光漪把碗收走,开始淘米煮粥。
苏锦瑟坐到桌边,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枝梅花。
她的手指在被布条缠住的食指上顿了一下,换了中指顶针,继续走针。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但还是很稳。
范光漪蹲在炉子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水慢慢热起来,米粒在锅里翻滚,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姐姐。”苏锦瑟在身后叫她。
“嗯?”
“今天的蝴蝶样子,再画一个给我看看。”
范光漪回头看她。
“我想多练几种针法。”苏锦瑟低着头,手指在布面上走了一针,“平针不够用。蝴蝶的翅膀要有起伏,得用套针。我不会,得练。”
范光漪走回桌边,又画了一只蝴蝶。
这次画得比刚才复杂一些,翅膀上加了几道纹路,身体加了一点绒毛的质感。
苏锦瑟看着这张图,点了点头:“这个好,有难度。”
她把图放在面前,开始挑线。深灰、浅灰、白色,三根线并排摆在桌上。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别急。”范光漪说。
“没急。”
“你的手在抖。”
苏锦瑟把针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拿起来。
第二针,稳了。
套针的技法比平针复杂得多。
第一排针走完,第二排针要从第一排的间隙里插进去,一针压着一针,一层叠着一层,像砌墙,又像编筐。
苏锦瑟走了三排,停下来看了看效果。
“不行。”她把线拆了,重新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但她还是不满意,又拆了。
第三次,她没拆,但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范光漪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四次,苏锦瑟走完第五排的时候,把针放下了。
“你看。”她把绣片递过来。
范光漪接过来看。
蝴蝶的一只翅膀已经绣完了。
从翅根到翅尖,颜色从深灰过渡到浅灰,再到几乎白色。
每一针都压着前一针的尾,过渡处平滑得像水彩画的晕染。
“好看。”范光漪说。
苏锦瑟把绣片拿回去,看了很久。
“还不够好。”她虽说不满意,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粥煮好了。
范光漪盛了两碗,一碗白的,一碗加了红糖的。
她把白的留给自己,红糖的放在苏锦瑟面前。
苏锦瑟看了一眼两碗粥的区别,把那碗红糖的推到范光漪面前。
“你喝。”
“给你买的。”
“你太瘦了,你比我需要补。”苏锦瑟说
范光漪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瘦了。
原主的衣裳穿在身上比以前空了一些,腰带要往里多扣一个孔。
“你更瘦。”她把红糖粥推回去。
苏锦瑟又推过来。
“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苏锦瑟说。
范光漪看着她,没忍住笑了:“行。”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推到苏锦瑟面前。
苏锦瑟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又推回来。
一碗粥,两个人,一人一口。
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范光漪把碗端起来,看到碗底还剩一点红糖水,琥珀色的,映着头顶的天花板。
她把碗递给苏锦瑟。
苏锦瑟接过去,仰起头,把最后一口喝干净了。
喝完之后,她舔了舔嘴唇,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姐姐。”
“嗯?”
“你做的粥,比沈府厨房做的好吃。”
“为什么?”
苏锦瑟想了想,说:“因为有红糖。”
范光漪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她把碗收走,洗干净,放回原处。
苏锦瑟已经低下头继续绣那只蝴蝶了。
针在她手里起起落落,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她的手指移到布面上,又从布面移到那本《本草纲目》的封面上。
范光漪靠在桌边,看着苏锦瑟绣花。
那只蝴蝶的翅膀,在苏锦瑟的针下,一点一点地完整起来。
深灰、浅灰、白。
每一针都比前一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