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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嫁人 正院的花厅 ...

  •   正院的花厅里燃着炭盆,暖意从脚底往上蒸,熏得人昏沉。

      沈太太坐在主位上,手边一盏茶,盖子半开,热气从缝隙里挤出来,细细的一缕。

      她没喝茶,只是用盖子一下一下地撇着茶沫,节奏均匀,像在数节拍。

      范光漪站在厅中央,沈太太没让她坐,她便只站着。

      “光漪来了。”沈太太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冬天里隔着窗户晒进来的太阳。

      看着暖,摸上去是凉的。

      “太太。”

      “坐吧。”沈太太终于开口让座,手指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范光漪坐下来,椅面冰凉,寒气透过绸裤渗进皮肤。

      沈太太打量了她一眼,视线从发髻滑到衣领,从衣领滑到袖口,最后落在她手上。

      范光漪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天被针扎的。

      “手上怎么了?”沈太太问。

      “不小心划了一下。”

      “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沈太太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府里住着,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我早就说,该给你配个大丫鬟,你就是不肯。”

      范光漪没接话。

      原主确实不肯要大丫鬟,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要不起。

      大丫鬟的月钱要从她账上出,原主连自己的开销都顾不过来,哪有多余的银子养人。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沈太太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范光漪等着。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跟我们家老侯爷有过一个约定。”

      沈太太的语气慢下来,像在拆一件陈年旧物:“说是两家要结个亲。”

      范光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书里写过这段。

      范家和沈家确实有过婚约,但不是她和沈家的人,是范光漪的姐姐范光澜,和沈家二房的嫡子沈砚清。

      后来范家败了,范光澜病死了,这桩婚约就不了了之。

      但沈太太现在提这个,不可能只是叙旧。

      “你姐姐走的时候,我们老侯爷伤心了好一阵子。”

      沈太太的叹息声恰到好处:“觉得亏欠了范家。如今你一个人在府里,虽说吃穿不愁,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范光漪闻到空气里有东西在烧,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沈太太在铺垫,那范光漪就只能顺着她的话,给她个说出口的由头。

      “太太的意思是?”

      沈太太看着她:“你今年十四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了。”

      范光漪的脊背僵了一瞬。

      书里,沈太太在原主的命运里扮演了一个关键角色。

      她把原主许配给了沈家旁支的一个鳏夫,那人四十多岁,酗酒,前妻是被他打跑的。

      原主嫁过去之后不到两年就死了,死因书里没写,只一笔带过——“范氏病故”。

      这是范光漪自己写的。

      现在这个情节,正朝着她走来。

      “我听说城南的李家,有个儿子,今年二十八,人品端正,家资殷实。”沈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虽说比你大了几岁,但男人大些知道疼人。”

      范光漪没说话,脑子里飞速地转。

      李家、城南、二十八岁。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了一个名字。

      李德厚,城南米行的东家,死了老婆,续弦的,前两个老婆都是病死的。

      但原主的记忆里还有另一条信息,是从丫鬟们的闲聊里听来的。

      李德厚不打老婆,但有个毛病——赌。

      赌起来六亲不认,输光了回家拿东西抵。前两个老婆不是病死的,是被气死的。

      范光漪低下头来,道:“太太的好意,光漪心领了。只是父母之丧未满三年,不敢议婚。”

      沈太太的笑容淡了一分:“你父亲走了快四年了。”

      “三年之丧,以二十五月为毕。”范光漪说,“算起来,到今年六月才满。”

      沈太太的茶盏搁在桌上,盖子歪了,没人去扶。

      “光漪,你是个聪明孩子。”沈太太的语气变了。

      “但你也要想想,你在沈府住了三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沈府出的?
      如今府里也在缩减用度,你一个人占着一个院子,下人们嚼舌根的话,我也不好替你压着。”

      这是最后通牒。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要么嫁人,要么滚。

      “太太容我再想想。”

      沈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回去想想。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年关之前,得有个准信。”

      范光漪站起来,行了礼,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太太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你院子里那个小丫头,听说你最近对她挺好?”

      范光漪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小丫头是沈府收留的,不是你的丫鬟。”沈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你要是嫁了人,她自然还是留在沈府。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

      范光漪握着门框的手指泛白。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像被人捏住了喉咙,呼吸还在,但每一口气都要用力去吸。

      她知道这是鸿门宴。

      但她没想到沈太太会把苏锦瑟也摆上桌面。

      那句话的潜台词太清楚了,你嫁人,她留下。你不嫁,她跟着你一起滚。

      但留下是什么意思?

      书里的苏锦瑟在沈府待了三年,被原主折磨了三年。

      原主嫁人之后,苏锦瑟的处境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

      没有了原主这个靶子,沈府的下人们把所有的恶意都倾泻在她身上。

      那是苏锦瑟命运里最黑暗的一段,也是她彻底黑化的起点。

      范光漪走到回廊的时候,粥碗还在栏杆上。

      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像凝固的油脂。

      她端起碗,往院子走。

      推开门,苏锦瑟还坐在桌边绣花。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视线先落在范光漪脸上,停了一秒移到她手里的碗上。

      “凉了。”苏锦瑟说。

      范光漪跟着低下头来看向粥完,“嗯”了一声。

      “热过了不好吃。”苏锦瑟说。

      范光漪还是看着碗,说:“将就一下。”

      苏锦瑟没接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比范光漪矮很多,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你怎么了?”苏锦瑟问。

      “没怎么。”

      “你骗人。”苏锦瑟的语气很肯定。

      范光漪低头将实现从碗,硬生生移到她的脸上。

      苏锦瑟的眼睛在日光下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橡果。

      “沈太太找你了。”苏锦瑟陈述着。

      “你怎么知道?”

      苏锦瑟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针:“这次你进来的时候直接看我,以前你会先看窗户。”

      范光漪愣住了:“看窗户是什么意思?”

      “看窗户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偷听。”苏锦瑟的手指在布面上走了一针,“你不看窗户,说明你知道她跟你说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范光漪在苏锦瑟对面坐下来,把凉粥放在桌上:“你观察力太强了。”

      “在那种地方住过,不强活不到现在。”苏锦瑟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范光漪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如实跟眼前的小孩儿说:“她让我嫁人。”

      苏锦瑟的针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范光漪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针继续走了,她问:“嫁谁?”

      “城南李家。”

      “做什么的?”

      “开米行的。”

      苏锦瑟把针从布面上拔出来,换了一个颜色。

      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你不想嫁。”

      “为什么这么说?”

      “你要是想嫁,不会是这个表情。”苏锦瑟抬起头,看着她,“你的眉毛是平的。你高兴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

      范光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右边的眉毛真的会高?”

      “会。”

      范光漪看着苏锦瑟,忽然觉得这个小女孩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八岁,经历了三年的虐待,住在柴房里,吃剩饭,穿破衣。

      但她没有变成一个只会发抖的可怜虫。

      她在观察,在记录,在分析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这是天赋,也是生存本能。

      范光漪在书里写过苏锦瑟的聪明,但她写的是一种抽象、概念化的聪明。

      现在她看到了真实的版本:一个八岁孩子用三年时间学会的、关于人性的全部知识。

      “我不想嫁。”范光漪点头。

      苏锦瑟没说话,继续绣花。

      范光漪看着她行针:“但我也没有太多选择。”

      苏锦瑟的针在布面上走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剪掉。

      她把布展开,放在桌上。

      栀子花绣好了。花瓣洁白,叶子翠绿,花蕊处留了一小片空白,像被阳光照得透明的光斑。

      “好看吗?”苏锦瑟问。

      “好看。”

      “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先去问问。”

      “够你嫁妆吗?”

      范光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立马说:“我不需要嫁妆,我不会嫁。”

      苏锦瑟低着头,手指在绣品上抚过,把翘起来的线头按平:“你不嫁,她不会让你留在沈府。”

      “我知道。”

      “你走了,我也留不下。”

      范光漪看着苏锦瑟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愿意跟我走吗?”范光漪问。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说,“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收入。但我在想办法。绣品能卖钱,我还能画别的东西。可能一开始会很苦,可能连饭都吃不饱……”

      苏锦瑟打断范光漪关于“可能”的猜测:“愿意。”

      范光漪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里。

      苏锦瑟抬起头,看着她。

      “你问几次我都愿意,你是我遇到过的第一个问我愿不愿意的人。”苏锦瑟说。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眼眶也没有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得像在念一行早已背熟的诗。

      反倒是范光漪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说:“好,那我们想办法。”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字据,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范光漪若离开沈府,苏锦瑟随行。”

      签了名字,把笔递给苏锦瑟。

      苏锦瑟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签。

      “你不怕我是拖累?”她问。

      “你不怕我养不起你?”

      苏锦瑟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比昨天工整了一点。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范光漪没料到的话。

      “你教我绣栀子花的时候,用了一种画法,跟别人不一样。”

      范光漪看着她。

      “你的画没有底稿,直接上手就画。线条很顺,没有犹豫。”苏锦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和冰湖那天晚上的问题一样。

      你是谁?

      范光漪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以前的那个范光漪。”她说。

      苏锦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知道。”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不重要。”苏锦瑟把绣品叠好,放在桌角,“你对我好,这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

      但范光漪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信任。

      只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她不关心浮木从哪里来,也不关心浮木能漂多久。

      她只知道,抓住,就别松手。

      范光漪伸手,把苏锦瑟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苏锦瑟没躲。

      “明天我去绣铺问问价。”范光漪说,“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

      “租?”

      “先租。等攒够了钱,再买。”

      “买房子要很多钱。”

      “慢慢攒。”

      苏锦瑟想了想,说:“我可以多绣一些。一天绣两个花样,不,三个。”

      “别把自己累着了。”

      苏锦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快,比婶子还快。”

      范光漪看着她那双细瘦的手,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画面。

      小时候外婆教她纳鞋底,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要好好养。

      苏锦瑟的手上全是伤。

      冻疮裂开的口子,针扎的痕迹,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疤,横在虎口上,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苏锦瑟把手缩回去,藏进袖子里。

      “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范光漪没追问。

      但她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书里写过,苏锦瑟五岁那年,原主把滚烫的烙铁按在她手上,因为“这野种偷了我的簪子”。

      簪子后来在床底下找到了,原主没道歉,只说了一句“偷没偷都该打”。

      那一章是范光漪自己写的,她当时觉得这个情节“很有张力”。

      现在她看着苏锦瑟藏在袖子里的手,觉得“张力”这个词,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压在一座山上。

      “锦瑟。”

      “嗯?”

      “以前的事,对不起。”范光漪说。

      苏锦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不用替她道歉,你不是她。”

      范光漪的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了,心道:“我虽不是她,但确实更对不起你的人。”

      苏锦瑟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绣下一朵花。

      范光漪坐在对面,看着她一针一针地走。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桌角移到苏锦瑟的手指上,又从她的手指上移到绣品上。

      白色的栀子花在光里微微发亮,像真的在开。

      范光漪忽然想起一句话。

      黑暗不能驱散黑暗,只有光可以。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推到苏锦瑟面前。

      “今天教的第一个字。”

      苏锦瑟低头看。

      光。

      “我名字里的光。”范光漪说,“光明的光,阳光的光。”

      苏锦瑟看着那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描了一遍。

      “这个字我会写。”她说。

      “那你写给我看。”

      苏锦瑟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光”。

      笔画还是有点歪,但比昨天的“姻”字好很多。

      上面的三点挤在一起,下面的儿字写得太大,像一个大人穿了小孩的鞋。

      范光漪点着头说:“不错,比昨天好。”

      苏锦瑟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明天教我写‘漪’。”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里也有。”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花,“凑齐了。”

      范光漪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忽然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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