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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教主今天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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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楼的午市刚开始,冬日难得的太阳懒洋洋地铺在门口,连店小二都像是被晒化了骨头,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框。
阿荒拿了个破碗,探头探脑地从窗子外面看向大堂。
遇到靠窗吃饭的客人,就咧出一个卑微讨好的笑容,求人施舍两口,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拒绝驱赶,可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朝里面打探。
直到店里进了一位白衣青年。
小二原本拉下的脸瞬间如花绽放,引着青年坐到窗边。正准备擦桌子,瞥见窗外的阿荒,小二眉头一横,低斥道:“去去去!别冲撞了贵人!”
阿荒缩了缩脖子,正要退回阴影,却听见那青年抬了抬指尖,声音清冷如碎玉:“给他拿碗红烧肉,再满上一碗白米饭。”
有生意做,小二才不拒绝,当即答应下来,又记下他点的几个菜,转身离开。
白衣青年正是阮星移。他坐在窗边,指尖捏着温热的瓷杯,视线却飘向外面——外面暂时没有尾巴,或许是人手不够,或许是没想到。
这几日,他不仅是在养这具废柴般的身体,更是在试人心。
就算不归是可以信任的对象,如今也不是回去的时候。
占据了自己身体的到底是什么人?想做什么?又对不归他们说了什么?这些他都一无所知,如今换了个身体,他毫无自保能力,在事态明朗前,将自己隐藏起来才是最佳选择。
不归的到来不是好事,甚至有可能奉旨索要他的性命或者围捕他。他本来对这几个小乞丐能不能保守秘密没有太大的信心,虽说提前警告过,又有赖老三的事情铺垫,可孩子毕竟是孩子,凭什么为了一个陌生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可这两日他并没有感觉到被追踪的痕迹,甚至他简单易容后,从一个眼熟的长夜教教徒身旁擦身而过,那人都没有一点反应。
昨天他与这个小哨兵约了青云楼,就是想最后测试一下他们是否与长夜教勾结。结果就是从昨日观察到刚才,都没有一个可疑人物提前埋伏,只是在这个小乞丐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一个尾巴。尾巴在看到他一直在附近乞讨后,才离开。
他声音极轻,正好能让坐在窗子底下的阿荒听到:“说吧,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荒顾不得多想,竹筒倒豆子般将那日在破庙的遭遇讲了一遍,语气因激动而微颤:“阳哥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出卖你的。我们又不傻,要是知道我们见过真相,咱们这几个小脑袋还不得搬家?”
阮星移的唇角极细微地挑了一下。果然是个机灵的。那日赖老三来得真是时候,这种基于“恐惧”而产生的忠诚,比什么盟誓都稳固。
红烧肉和其他菜开始端上来。
那是整整一碟油光发亮的肉块,在冬日的阳光下轻颤,浓郁的酱香瞬间击穿了阿荒所有的心理防线。他顾不得滚烫,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那种油脂在舌尖爆开、入口即化的快感,让这个在饥饿中挣扎着活下来的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米饭里。
阮星移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他并不同情阿荒,他只是在观察。
这具身体有个毛病,但凡过了时辰不吃饭,胃部便会一阵紧缩式的隐痛,看来从前也是没少挨过饿。但他的手指又干净得很,指节处没有武者的老茧,反倒是手腕由于长年累月的细微动作有着明显的劳损,颈部也因为习惯性的前倾而显得僵硬。
像个在书斋里枯坐十年的抄书匠。
阿荒吃得很快,几乎是带着某种虔诚将最后一点酱汁都舔了个干净,然后恭敬地将碗碟放回店内的窗台上。
“肉好吃吗?”
阿荒拼命点头。
“几块肉,你就觉得这辈子值了?”阮星移放下筷子,忽地笑了一下,笑意凉薄至极,“阿荒,你在窗外求了一辈子,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这窗子里面吃肉?”
这句话像一道雷,震醒了阿荒内心的渴求。他呆愣了片刻,随即“扑通”一声跪在窗外结冰的泥地上,眼底燃起了一团疯魔般的渴望:“阳哥,只要能翻身,我……只要不杀人,我都可以!”
“杀人太粗鲁了。”阮星移弹出几枚铜钱,看着它们在冰面上打着旋,落入阿荒怀里,“以后,用你们的耳朵替我听听江湖上的趣事,再用你们的眼睛,盯着那些‘大人物’的去向。”
他声音仍是很平淡,那张颜值中上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神却凉薄得像千年的寒冰。
“去吧。不用刻意寻我,我想要找你时,你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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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阳今天的早餐是一碗熬得稀烂的小米粥,配了几碟色泽清亮的药膳小菜 。
长夜宗的人一直追求“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爽快感,这顿早餐显得格外画风清奇。
“换了个教主的壳子,居然还是逃不掉慢性胃炎的命,真是够了。”夏阳放下调羹,熟练地揉着上腹部,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阮大教主显然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加修仙怪,仗着内力深厚就过时过点不吃饭。夏阳对此深恶痛绝:想当年他那是为了等外卖、赶材料才熬出的胃病,这位教主有满山的奴婢伺候着还不肯好好吃饭,简直是暴殄天物。
寝殿内此时空无一人——阮星移定下的规矩极严,不传唤时,任何活物都不得踏入他的禁区 。
确定四下无人,夏阳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接着便开始在昂贵的紫檀木地板上扭胯、摆臂、扩胸。
做的不过瘾,又开始一套广播体操。
若是让不归或九娘撞见,定会以为教主走火入魔正在跳什么诡异的祭祀之舞
唉,这一身内力啊,就像吃饱了撑的胃,因为没有出口,总是让他身体涨涨的疼。可他会个屁的武功,后来发现广播体操意外地能缓解这种胀痛,像“消食片”一样,引导真气通过四肢百骸泄出一部分压力。于是每天都打上个十套八套的,一套打完不过瘾,他又加码了高难度的开合跳、波比跳和仰卧起坐。一个时辰下来,除了出了一身透汗,他竟然连气都没喘匀,这具顶级肉身的体能储备让他这个曾经“爬三楼都费劲”的社畜爽到了天灵盖。
老子当年要是有这样的身体,天天去健身房,又怎么会沦落到因为饿死亚健康死穿到这个鬼地方来?
夏阳忍不住又一次摸上那紧致的腹肌,自恋了一会才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大步流星走向书房。
他今日有一项足以改变长夜宗命运的绝密计划要编写。
时间紧迫。
这几日他以“余毒未消”为由拒见了所有堂主,但这招躲不了太久。无赦曾隐晦地提醒过,阮教主的威望是一拳一脚在演武场上把人踢飞出来的。
现在的“阮星移”,踢飞是不可能了,起飞都做不到。
只要能在这两日,将他们的关注重点从他个人,转移到自身利益上,他才有平安混到原教主被找回来的那一天。毕竟恐惧只能让人服从,而利益与共同的价值观才能让人死心塌地。
针对这几日做的员工分类,他精准把脉到了这个魔教集团的优缺点。制作这本白皮书的根本目的就是将长夜教从一个靠暴力维持的犯罪集团,转型为一个具有高度凝聚力的“准军事化行政帝国”,如此一来,他才能从一个靠武力值镇压的暴力头子,变成一个靠语言艺术和思想钢印就能管理好帝国的天命之子。
夏阳深吸一口气,提笔在最昂贵的宣纸上勾勒出几个不丑也不好看的大字——《长夜教行政体制改革白皮书》 。
写演讲稿是他的拿手好戏,本来他就要靠这份技能混到区里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如今被天命戏弄到这里,他还是决定靠这个功夫混饭吃。
这段时间他翻遍了总坛教众的档案,发现绝大多数非孤儿出身的教众都有着惨绝人寰的过去——被正道迫害、被权贵欺凌、家破人亡。
毕竟谁没事想拿自己的脑袋当球踢?
有了这一层认知,夏阳就决定根据这么多年旁观领导的“官场厚黑学”还有《德国小胡子传奇》中的煽动性手段进行本土化改良,进行“长夜教整改四步走”计划。
第一步,他要通过各种手段,把这些身世凄惨的杀手在江湖上重新定义为“被世界抛弃的复仇者联盟”。让世人知道,长夜教不是魔教,而是受难者的避难所。一旦“受害者群体”的逻辑成立,正道的追杀就不再是正义,而是对弱势群体的二次霸凌,逐渐弱化魔教在江湖的负面形象,避免正道再次利用这个借口对自己进行暗杀。
第二步,将行政程序神圣化。暴力的边际效应是递减的,总会有更强的年轻人想挑战老大的地位。但行政的威压是无穷的。他准备将现代行政管理手段拿过来简化者用,让教徒在面对集团管理制度时,产生一种天然的畏惧感与服从感。毕竟一个会时不时挑战老大的队伍太难带了,而一份份周报月报和报销单就磨削不少年轻人的热血冲劲。
第三步,建立普惠型福利制度,如今长夜教的福利只有金钱、土地和死了会保障自己的妻儿,可那都太不稳定了,毕竟遇到一个不靠谱的领导,说不给又能如何?这可是魔教!这个福利制度就应当像现代的社保,登记造册还有因为工作贡献度进行等级划分。当杀手们意识到只有在这个系统里才能“老有所依”时,谁要是想推翻教主,就是在砸所有人的饭碗。
到了第四步,就是思想钢印了,通过教内的团建活动、统一制服、视觉震撼等强化队伍集体精神,再对他个人的进行神圣化包装。他要让自己从一个“最能打的人”,变成一个“最懂你们的人”。如此一来,就算身体换不回去,起码他这个天命之子短期也能靠嘴皮子活着。
书房内的熏香轻烟袅袅。夏阳落笔如风,恍惚间回到了当初面对检查时疯狂熬夜加班补材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