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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教主不想被 ...

  •   庙里只有一座无头佛像。几道天光从破洞中穿透下来,打在凌乱的地面上。这里都是乞丐们生活的痕迹,完全看不出异样。
      他在庙里转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佛像后面有一个可以穿过一人的破洞,外面是东倒西歪的茅草,还带着股尿骚味。这里显然是他们的厕所,如果那人从这里跑了,也看不出会往哪个方向去。
      即便此刻他们可以追上去,但谁都不认得夏阳的模样,去了也是白去。
      不归只能强忍着怒火,挤出一抹杀气腾腾的微笑,走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小乞丐:“刚刚夏阳是不是就在这里?”
      小家伙们经历过昨晚,有了些不一样的底气,年纪最大的孩子先冷静下来,皱着眉问他:“你找他有什么事?他都走了。”
      昨晚“阳哥”那鬼魅一般的身手已经足够让他相信——这帮人追不上阳哥。
      他脸上强装的镇定不归看在眼里,他轻笑一声,便释放了些许杀气,瞬间吓得孩子们跌坐在地上。
      “他和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会去哪里?快说。”他沉着声,声音里带着一些内力,宛如如来佛祖的五行山,压得孩子们喘不上气来。
      年纪小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归皱着眉头。他最怕跟这些小鬼打交道,就算用武力威吓,这些小鬼也只会哭个不停,要等好久才能问出点狗屁不通的话来。
      于是转头,盯着最早大声说话的那个机灵鬼——阿荒,脸色阴沉着问:“你说,再浪费时间,你知道后果。”
      阿荒脚软地跌坐在地上,可脑子里出现的是“夏阳”每天给的三个肉包子,还有昨晚他洒在赖老三脸上的那一抔又一抔的黄土。
      他抖着唇瓣,一个个字地往外吐:“他……他半个月前突然在义庄出现,我们见他什么都不会,就带着他一起要饭……他从哪里来,会去哪里,我们真的不知道……就知道他叫夏阳……”
      不归皱眉。会在义庄出现的人,多半来路有问题。“前几日你们是不是一起去了青莲山?为何会过去?”
      “因为城里没有吃的,”阿荒垂下眼眸,很是委屈,“我们这帮孩子,抢不到食物,是阳哥说,山上可能还能找点吃的,就带我们上山了。”
      “他可会功夫?”
      阿荒脑海里闪过他掰断赖老三手的那一幕,嘴上却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会,爬树好算吗?”
      “如何算好?”
      “爬得快。”
      “……除此之外,还有何特别之处?”不归皱眉,这人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教主如此急迫地要带他回来。
      “没有了。”阿荒摇头。
      不归视线扫过其他人,也都胆怯地摇头。
      不归心想,自己已经足够凶神恶煞了,不信这些小乞丐会为了一个才认识半个月的乞丐赌上自己的性命。于是便把那包果干糖块丢给阿荒:“这是奖励,待会画师过来,你将此人的五官相貌与画师说清楚,事成后还会有更多的奖励。可如果让我知道你们有一句谎言……”不归冷笑,一块果干在他手心里变成了齑粉。
      阿荒盯着地上的粉,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画师一直被不归带在身边,他们刚聊完,他就已经坐在庙里,就着供桌摆开笔墨,让孩子们一一描述“夏阳”的样貌。
      年纪小的压根不懂描述,年纪大的你看看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推出阿荒:“他比较能说,他来吧。”
      阿荒已经拆开那包果干,一边啃一边盘腿坐在原来阮星移坐过的地方。
      在画师磨墨的间隙,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一下破洞,看一下佛像,看一下墙角。突然,在无头佛像的掌心发现了几枚铜钱!
      是阳哥留的?
      他差点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连忙把果干塞进嘴里,佯装被噎到的时候抹了一把脸。
      阳哥给他们留了生路。
      而这些人,利用完他们就只知道丢一包哄孩子的果干,至于后面他们会不会因为出卖阳哥遭到报复,不在这些人的考虑中。
      他们就如同菜市场的烂菜叶,被踩成烂泥也无人在乎。
      他眼眶红了一瞬。
      在画师询问的时候,阿荒都认真作答,完全没有胡诌的痕迹。
      “眼睛……眼睛很大,大概是这样的吧?”他用手再脸上比划着,语气笃定却又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夸张,“鼻子不高不低,啊,比你的高一点。还有嘴巴不大不小,嗯,可能比你的小一点,好看一点。”
      他一点都没有胡诌。阳哥就算现在站在面前,他说的都没有错,全是他在“阳哥”身上看到的细节,只不过人的五官也就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但凡尺寸有一点偏差,距离有一点变化,眉眼距离再差那么一丁点,他就完全是另一幅模样了。
      当画师的笔尖一勾一抹,笔下的形象逐渐成型后,一个跟夏阳长相基本上没什么关系的人脸出现在纸上。
      不归此时正盯着那张画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确定?”不归声如闷雷,锐利的目光在阿荒发抖的肩膀上扫过。他在江湖里滚了二十年,见过无数撒谎的胚子,这小鬼虽然机灵,但那种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指尖轻颤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们看看,是不是这副模样!”阿荒朝其他人大声嚷嚷,趁机背着不归朝他们挤眉弄眼。
      能在荒郊野岭活到现在的都是小人精,小的不吭声,大的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水搅浑:“还是有点不像,眼睛再小点。”
      “胡说,眼睛再大点!”
      “鼻子不对,哪有这么短。”
      “你脑子进水了,阳哥是这么丑的人吗?”
      “哎,额头要这——么宽才对。”
      “这里有痣吧我记得?”
      “没有!”
      本来不问还好,现在说着说着吵起来了,画师听得头都炸了,怒吼了几次安静后,才终于一个个地询问。结果又得了一个谁都不一样的说法。
      气得画师只能再换一张纸重新画。
      感觉到不归身上极低的气压,孩子们又闭嘴了。
      最后画像定稿。阿荒看着那与真人说像又不像,说不像也不是完全不像,甚至透着股奸险狡诈气质的路人长相,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们尽力了。”他缩着肩膀汇报。孩子们也纷纷表示自己不敢撒谎。
      不归咬着牙,拎着画,丢给手下:“去,将此画分成多份,把金州城的全部人手派出去,务必将此人找到。”
      最后要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丢给阿荒:“这是给你的奖励。但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在撒谎……”
      年龄小的立刻配合地哭起来。
      不归揉揉额头,只好带人离开。当然,他不可能完全撤退,还留了两个暗桩在此蹲守,一旦看见夏阳的踪影立刻来报。
      他哪里能想到,第二日阿荒就在街上人来人往的地方,光明正大地看到了“夏阳”。
      那时阿荒正蜷缩在避风的巷口,熟练地晃着怀里那个豁了口的破瓷碗。融雪时的金州城冷得钻心,街上路人行色匆匆,谁也没心思看一眼泥雪堆旁的小乞丐。
      一道修长的身影路过他的面前。
      阿荒条件反射般地扯开嗓子,带上了惯用的讨好哭腔:“贵人发财,赏一口……”
      随着那人停止的脚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月白暗纹织锦长袍的“富家公子”。那料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华光,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极佳的青玉,发髻梳理得纹丝不乱,用一根黑色发带束起。他的容貌是耐看的类型,皮肤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光的冷白,那张线条流畅柔和的脸在锦衣的衬托下,竟透出一种上位者的矜贵。
      阿荒只觉得此人有点面熟,直到那人用只有他俩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句“明日午时青云楼临窗处等我”,他才猛然惊醒!
      是阳哥!
      他不敢相信,那个前几日还在破庙里揉着胃、一脸阴沉啃涩柿子的“阳哥”,如今竟能摇身一变,成了这副模样。
      差点要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最后硬生生吞回肚子里,阿荒瞪圆了眼,还想说什么,阮星移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锐利,带着一种由于地位极其不对等而产生的自然威压,瞬间让阿荒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原本想去抓对方衣角的脏手触电般缩了回去。
      阮星移随手抛出十几枚铜钱,随即转身离去,像个路过的好心公子哥。
      阿荒捧着那堆足够他们吃上两天肉包子的铜钱,看着远去的背影,心里不仅没有被抛弃的愤怒,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和喜悦。
      他会是带他们爬出这个泥沼的贵人吗?
      阿荒的手激动得发抖。
      他像烂菜叶一样被带到这个世界,本就是躺在地上任人践踏的命,可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可以从那泥地上爬起来……
      他整理了一会心情才从巷子里走出来,买几个肉包子,回到破庙。大伙一开始诧异他怎么还有钱买肉包子,阿荒只说是遇到了贵人,在看到他不同以往嬉皮笑脸的神色后,没人再多嘴询问。只要有吃的,只要能活下去,阿荒就是遇到了神仙他们也不会说漏嘴。
      破庙后永远沉睡的赖老三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和共同的把柄,在赖老三彻底变成白骨前,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谁都不能先下船。
      包括那几个已经开始发展自己势力成年乞丐。
      唯有背负着同等的罪恶,才能守住共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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