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百态(上) 人群这才逐 ...
-
人群这才逐渐散了——只是有的还不能散。
客人还好,清江农庄有几间客房,叶青青赶紧收拾出来;住不下就只有去附近村民家里。今天这么一番折腾,大家算是初步认识,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互相邀约着凑合一夜;村委会也有宿舍,新当选的委员们没处可去的就先住在这里。
——王道盛一家三口和江浪夫妻都去农庄了,只剩高自远和何立群,按说正好一人一间,偏偏许文杰还在这里。
何立群是开车过来的,准备到车里猫一宿。
高自远招呼:“我和文杰住,你就别去折腾了。”
驻村队三个人,床铺是够的;大夏天的,铺盖什么的也用不着。
——张建国一家虽然在村里,但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敢再回家了,好在满村都是亲戚,随便找一家先住下,明天再找地方也来得及。
因为要求脱产驻村,因此宿舍里家具铺盖洗漱用品之类的都是齐的,只是都是用过的,好在防汛物资库里东西不少,不仅有柴油发电机、便携电源、抽水泵等发电排水设备,救生衣、安全绳等救援装备,还有通信设备、医疗防疫物资、安置生活物资,其中就包括牙刷毛巾等日常清洁用品?。
?许文杰从库房拿来新的洗漱用品递给高自远和何立群。两人接过,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用一点少一点,何立群轻声道了句谢,高自远又低声补了一句:“往后……咱们都得省着点了。”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空气中弥漫的燃气味道早就消散了,远处偶尔闪现的火光也消失了。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田埂下溪水流淌的潺潺声,听见不知哪片林子里传来的、一阵阵乌鸦喑哑的啼叫。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高自远脑子里冒出这句诗,后面那句他没想——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现在就是那只找不到枝头的乌鹊。
烟是才买的。他抽出一支点上,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烟草味冲进肺里,熟悉的辛辣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妻子现在在干什么?应该睡了吧。她睡眠不好,总得吃半片安眠药。
儿子呢?大儿子应该还在加班,他总那么忙,忙得连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接通了自己也只能说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他工作保密,即便是自己,也不能多问。
小儿子呢?应该在打游戏、刷视频,他睡得晚。
他们知道这边出事了吗?电视上会不会有新闻?网上会不会有传言?“青阳县临江镇部分区域因暴雨失联”——大概会这么报吧。然后专家组来了,最后得出结论:因滑坡泥石流导致人员失踪。
节哀顺变。
高自远狠狠吸了口烟,看着远方,已往之不谏,如今只能想着未来了。
何立群洗漱完,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天边那一弯清冷的上弦月。
今天农历七月初六,那边天上应该也是这样的月亮。
不知道能不能再见的父母和女儿,此刻,他们是不是也在看同一轮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诗句涌上心头,却化不开胸口的滞涩。
而今后,恐怕只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祈愿了。
眼泪终究还是无声地滑落下来。
此时此刻,村里几乎所有亮灯的地方,人们都在抬头仰望那轮月亮——很多都是陌生的,只有那轮月亮,亘古不变。
这边李长江也在清点超市物资:“从明天起,咱们这超市也不开了。谁来问都不卖。这可都是好东西,比黄金都贵的。你懂不?”
秦月明白了他一眼:“今天还好好做生意,明天就关门,你当人家都是傻子?——真缺东西的时候,人家不会抢?你看咱们村里,有几个是省事的?”
李长江一想,也是——生意还是可以做,只是要紧的东西一定要拽在手里。他赶紧把食盐酱油味精茶叶烟酒之类的收起来,搬到楼上:“这些都是硬通货,出去了就再没有的。以后谁来问都说没有,你记得不?”
想了想,还是不踏实。他披上外套:“长云一家子回来了,我去跟他商量,咱们村里不能总是老张头说了算,咱们李家百十口子呢,不比他家人少,更不能让外来的骑在咱们头上。”
秦月明啐了一口:“你当从前呢,现在加起来有二十个吗?”
“还都是一群老头子,能商量出个屁!还不如听高主任的,人家到底是县里的大领导。”
李长江不理会她,开门走了:“你懂个屁!妇人之见!”
他赶到李长云家时,那屋里的气氛也不太好。
李长云的儿媳妇宋瑜正红着眼睛埋怨丈夫李世岩:“都怪你,好好地,非要回来带菜,现在好了,菜没带回去,人陷在这里了。”
李世岩很不痛快:“我哪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再说——二老年纪都大了,如果不是今天回来,留他们在家,以后怎么过日子?”
宋瑜呸了一声:“你爹妈是亲生的,我爹妈难道是后养的?——他们可还在城里没有依靠呢!”
还要哭:“说了多少次,年纪大了就不要干农活,偏不听。每次农忙都要回来帮忙,现在倒好,越帮越忙!”
“当年老爷子好不容易在城里安置下来,他们可倒好,住不惯,现在想回去都不成了!”
“儿子眼看三十了,还没结婚,这事要耽误了,我恨你们一辈子!”
越说越委屈,忍不住哭出声来。
李长云的父亲李自胜参加过抗美援朝,回乡后在重庆城里做了工人,在那里安家;后来李长云接班,但是他更喜欢农村的空气土地,一定要回来,为此还花了大几十万重新修了房子。李世岩的儿子李代理大专毕业,回县城上班,今年28岁,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早几年宋瑜说着攒钱给儿子全款买房,李世岩是个孝子,要听从老爷子,又觉得房价不稳定,再等等不妨事——结果乡下的房子修得气派,城里的房子却还在还贷,宋瑜有事没事就念叨。
李长云的老婆孙佩思在隔壁房间听着,偷偷抹眼泪。
李长江的到来,暂时打破了屋里压抑的气氛。孙佩思强打精神去倒水。
李长江坐下,递给李长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愁眉苦脸:“长云哥,你是见过世面的老工人了。如今这局面,你说咋办?”
李长云深深吸了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同样一筹莫展:“能咋办?走一步看一步吧。这局面,谁也没经过。”
李长江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看了看,眼下就数咱们姓李的人多,年轻人也多。咱们得自己心里有数,干起来,不能让外头的骑在咱们头上,更不能让老张头把咱们卖了。”
没多久李长青两口子也到了。
李家的男人们关起门来商量着,不能让张建国和外人把主做了;李长青的老伴杜小娟正对着孙佩思大倒苦水:“都怪他,好好地城里呆不下去,偏偏要回村,说什么不习惯,喘不上气。呸,现在可习惯了!”
“一辈子就舍不得那几亩地,也没见种出了什么金元宝!”
“以后回不去了,怎么办?我的儿子女儿,孙儿孙女,可都在那边!我记他一辈子!”
孙佩思还得安慰她:“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埋怨了,将来还要过日子不是。”
“刚才我们家也正闹呢。”
和萧春秀回家的有张春梅一家,实在是人太多,农庄塞不下。
张建国就出了这个主意:“你们两个老太太,正好说说话。”
萧春秀今年才60岁,差着22岁,比郑春桃还要小1岁。
反正只是临时暂住,萧春秀想了想,同意了。
大家都心事重重的,睡不着,就难免说点闲话。
萧春秀青年守寡,一个人拉扯儿子李世昭长大成人,娶了媳妇,本来以为苦尽甘来,从此可以过上好日子;哪知道和媳妇不对路,隔三差五地争吵,一个说“家里还欠着债,你不要大手大脚,买这么贵的包有什么用”;一个说着“我出去上班,可不得有点像样的行头撑场面”;一个说“你们早点生孩子,我也就放心了”,一个说着“我们都还年轻,想再拼搏几年”,终于为了草莓尖尖草莓屁股闹腾起来。
萧春秀抹着眼泪:“我的儿子,我从小捧在手心里,再苦再累没让他受过半点委屈。结果到了她那儿,我成了老妈子不说,我儿子也成了她的奴才,端茶倒水、鞍前马后地伺候,还只能吃她剩下的……太埋汰人了!”
萧春秀和媳妇大吵了一架,李世昭护着老婆,她心灰意冷,就收拾包袱就回了村里。
李世昭开先还回来劝:“等过一阵我就接你到城里。”后来也渐渐不提了,连电话也越来越少。
邻居劝她想开点:“现在年轻人,谁还和公婆住?”
萧春秀摸着眼泪:“这世道怎么就这样了?我年轻的时候,老太太在上面,说一不二;现在我做婆婆了,轮到媳妇骑上脖子了。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赶上了。”
接着就开始哭,从公婆不当人磋磨媳妇大冷天让搓衣服开始,说到老公不争气死得早什么没留下,自己又当爹又当娘种地养猪什么都干好不容易养大儿子,居然被媳妇几句话赶出门来:“都是那个狐狸精!天杀的!”
邻居们开先还劝,后面也就懒得听她絮叨了,反而在背后议论:“可怜啊,命苦。”
“这儿子白养了。”
“负心都是读书人。”
也有人劝她再找一个:“你还年轻呢,才五十出头,找个老伴相互照应也好。”
萧春秀啐了一口:“还嫌我日子好过了,刚伺候完一个短命的,一个没良心的,还要再去伺候哪个老头子。等当牛做马端屎端尿把他送走了,又被他儿子女儿拿扫把赶出来?”
亲儿子都靠不住,去靠半路的老头子?我又不是傻子!
萧春秀说到伤心处,又开始哭,往常认识的听多了,只觉得烦躁;如今张春梅倒是深有同感:“咱们都是苦命人。”
张春梅丈夫已经去世,两个儿子郑立业、郑立功和幼女郑秋香在外务工,孙子郑承德在外省上学,暑假投奔爹妈去了;两个女儿郑春桃和郑夏荷在跟前:“我们老头子卧病几年,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孩子们都各有各的工作,全靠我照顾,真是一刻也离不得。”
“好不容易把老头子送走,自个儿也老了。远的地方去不了,就说在城郊走走,结果遇上这么个事。几个孩子都在那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萧春秀只能安慰她:“往好处想,这边有孩子陪着,那边也有人传代,不像我,孤零零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