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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混乱 话虽如此, ...

  •   话虽如此,三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都没再开口。
      高自远靠在石头上,闭着眼,但眼皮在轻微颤动。
      张建国沉默地看着林海,手里的烟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多时候听到刹车的声音,是叶知秋骑着电瓶车过来:“高主任,老书记,你们快回去看看吧,乡亲们闹起来了,许书记劝不住。”
      她补充了一句:“下午许书记已经带人把水的总阀门关了。”
      高自远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都受不了这个变故,更别说普通群众。
      但是,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站起身,下山。
      发动机启动前,他开口:“老张,立群,你们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张建国摇头,又点点头:“日子总要过下去。”
      想了想:“我们总要弄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高自远点头,又摇头。
      何立群开口:“秩序,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秩序,稳定才能压倒一切,否则不用等外面的杀进来,我们自己就会熬不下去。”
      高自远远深深看了何立群一眼,对方也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处理过的一起水库移民□□——开始只是几个人抱怨补偿款,后来人越聚越多,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砸了镇政府的大门。
      人就是这样,恐慌会传染,绝望会让人失去理智。
      到村委不过三分钟的车程,高自远到的时候,看到门前的小广场经围满了人。
      路上叶知秋减速跟车并行,简要介绍情况——不仅有稻香村的,还有永丰村的。
      虽然没有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代表大家不会打听、不会自己看——就这么大点地方,除非是瞎子,否则谁察觉不到异常?
      估计穿越过来的人,只要能动弹的,都聚到这儿了。
      高自远这辈子见过不少场面——防汛时堤坝上的军民人墙,扶贫验收时乡亲们的笑脸,换届选举时黑压压的选民;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呼吸一滞。
      小广场上挤满了人。真的挤满了,密密麻麻,像汛期河面上漂浮的杂物。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更多人是在哭喊、拉扯、推搡。声音汇成一片浑浊的浪潮,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感觉到那种几乎要实体化的恐慌。
      许文杰被围在中间,衬衫扣子被扯掉两颗,头发乱糟糟的。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喊声淹没在噪音里:“大家冷静!听我说!党不会放弃我们……”
      没人听他的。
      老太太任春霞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水泥地面,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张海洋眼眶通红:“我老婆还在城里呢。”
      双胞胎姐弟秦思安和秦思危哇哇大哭:“爸爸……妈妈……”
      果然,车还没有停稳,老老小小就扑过来。何立群紧急刹车,车子被人拍得砰砰响:
      “高主任,这到底咋回事啊?”
      “我们可咋办啊?”
      “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儿子孙子还在城里呢。”
      “我女儿女婿也在城里。”
      “国家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高主任,你是当官的,你得帮帮我们。”
      还有人在质问:
      “是不是你们搞的什么实验?”
      “我们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
      高自远深吸一口气——他真的想逃,想关上车窗,想掉头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他不能,只能推开车门下来。
      一瞬间,所有的哭喊、质问、咒骂,像实质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几十张扭曲的脸凑到眼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高主任!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建国从另一侧下车,见状大吼一声:“都给我松开!”
      没人听。
      高自远扫了一眼,这黑压压的一片,大概有一两百号人;只是大多都是老弱妇孺。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昏沉沉的,空气中还夹杂着灰尘,远处山林里传来阵阵分辨不清的禽鸣兽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在,村委会楼顶那枚红色的党徽灯箱,依旧稳稳立着。楼前旗杆上,国旗还在高高飘扬。
      他突然想起二十七年前,世纪之交。他刚参加工作,还是乡镇上的一个小科员,夏天突然暴雨,他和同事们连夜组织村民撤离。有个老人腿脚不好,由他背着;路不好走,积水漫过了小腿,腿抽筋了,但他咬着牙没松手。
      后来书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高,好样的,党员就得这样。”
      真好。
      路总归是人走出来的。
      他今年五十八了,离退休还有四年。原本打算“平稳过渡”——开会、调研,写点不痛不痒的报告。他没想过要当英雄,更没想过会遇上这种荒唐事。
      但偏偏遇上了。
      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高自远不说话,大家伙可不会闲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诉求、哭喊,几乎要把他淹没。
      张建国和许文杰拼命安抚,喊得嗓子都哑了,但根本压不住。耳朵里灌满了噪音,连站都快站不稳。
      许文杰徒劳地喊着:“大家不要慌,我们在想办法。”
      “党不会放弃我们。”
      “国家不会放弃我们。”
      张建国用力吼了一嗓子:“都不要开口,高主任在这里。”
      但是现在群情激奋,光是吼已经没用了。高自远扫视人群,此刻也没人会单纯被一个“领导的眼神”震慑住。
      张建国只能拿出老支书的威风,开始一一点名:
      “李长江,你闭嘴,整天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嚼舌根,东家长西家短,你闺女为啥不回来你心里没数?不就是嫌你嘴碎!还没说够?”
      “张瘸子,你个死犟驴。当年被打瘸了腿,这些年国家可没亏待你,低保给你吃着,房子给你修着,村医每周上门给你量血压,再敢叽叽歪歪,信不信把你嘴堵上!”
      “萧春秀,你在城里整天嘀嘀咕咕,被儿媳妇赶回家来,还不长记性?”
      “萧本贵,还当你是大老板呢?怎么连老婆孩子都留不住?嘚瑟啥?”
      甚至永丰村的也没逃过他的嘴巴:
      “唐清风,养菌子就养菌子,你东拉西扯做什么!”
      “秦秋月,回家叽喳你老公去,在这里吆喝什么!”
      “田招娣,这可不是你家,整天没事找事,三个媳妇,一个死一个离还有一个不回来,你真有本事!”
      这样一番连吼带骂,夹枪带棒,专戳肺管子,下面声音终于渐渐小了——大家终究还是想从这位“主任”嘴里,听到点实实在在的消息。
      比如,路通了,通讯恢复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然而,高自远停顿了三分钟,直到全场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
      “我是青阳县□□会副主任高自远,我是党员。”
      他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这里有党员没有?有的话,站出来!”
      何立群带头,跟着是张建国,后面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
      “我是警察王道盛,我是党员。”
      “我是退伍军人杨辅仁,我是党员。”
      “我是退伍军人秦松,我是党员。”
      “我是萧淮南,退休煤矿工人,我是党员。”
      “我是退休职工王建华,我是党员。”
      “我是一中语文老师叶知秋,我是预备党员。”
      “我是交运局职工张子涵,我是入党积极分子。”
      “我是秦朝宗,我是党员。”
      “我是张建设,我是党员。”
      “我是李长云,我是党员。”
      “我是黎嘉,我是党员。”
      …
      开头还带着点犹豫,后面争先恐后地亮身份。
      甚至还有更年轻的声音响起:
      “我是李想,我是预备党员。”
      “我是高维岳,我是共青团员。”
      “我是秦思贤,我是共青团员。”
      “我是陈立德,我是少先队员。”
      …
      数了一下,有正式党员27人,有男有女,有退休职工,也有刚出校门的小年轻,有机关干部,也有退伍军人和种养殖户。
      高自远没心情考虑这些,转头问许文杰:“你是这里的第一书记?”
      许文杰称是,高自远下令:“去把你们的党旗拿出来。”
      许文杰小跑着冲进办公室,很快,双手捧着一面折叠整齐的党旗跑回来,郑重地交给高自远。
      高自远接过,双手一振。
      说来也巧,就在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正好穿过云层缝隙,将那面鲜红的党旗映照得熠熠生辉,在傍晚的风里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
      高自远望着眼前一张张惶恐、期盼、茫然的脸,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乡亲们!我们现在,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是从来没遇到过的情况!”
      “但是——你们看!”他转着身体,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面旗,“国旗还在!党旗还在!党徽还在!组织还在!”
      他指着楼顶发光的党徽,指着飘扬的国旗,最后指向身边站出来的几十个人:
      “阵地,就在!”
      “我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党和国家,也绝不会放弃我们!”
      “所以,咱们自己,首先不能放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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