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明天还来吗
九 ...
-
九月末的风里已经带了一丝凉意,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九叶每天早晨拿着扫帚扫一遍,风一吹,又落一层。
值房里很安静。齐王跑了快一个月了,刑部那边还在查,太尉府也在查,但大理寺靠边站了。没有新案子,没有新线索,谢辞每天翻翻旧卷宗,喝喝茶,看窗外的桂花树一朵一朵地落。九叶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些消息——运河方向查了,没有发现齐王的踪迹;西南方向的山林搜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找到。谢辞听完,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大人,您说齐王他到底藏哪儿了?”九叶问。
“不知。”
“那咱们就这么什么也不干,干等着呀?”
谢辞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花瓣在风里打着旋,一片一片地落,像碎了的金子洒了一地。
“九叶,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让赵横去查大运河的船。齐王如果想跑远,走水路比走陆路快。”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渡口、山林、岔路,还有赵横画的几条线——往东南,往西南,往北。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手指在东南方向的线上慢慢移动。如果齐王上了船,往南走,天高皇帝远,再想抓他就难了。但齐王不会甘心就这样跑了,他的封地、他的私兵、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没了。他不会跑远,一定藏在某个地方,等着风头过去再出来。
谢辞把舆图折好,放回桌上,走回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叶沙沙响,花瓣落了一地。
傍晚,九叶从太尉府回来了。
“大人,话传到了。太尉大人说,赵横已经带人去查运河了。让您别太担心,齐王跑不了。”
谢辞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太尉大人的伤怎么样了?”他问。
“赵横说好多了,已经拆线了。就是……”九叶犹豫了一下,“就是太尉大人不让大夫换药了。”
“为何?”
“赵横说太尉大人嫌大夫手重。”
谢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天我去看看。”
九叶愣了一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谢辞去了太尉府。
门房看到他,弯腰行礼,侧身让开。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黎沧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拿着笔。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便服,头发束着,马尾垂在脑后,左肩的纱布从领口露出来,雪白的。
他抬起头,看到谢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谢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舆图上又多了几笔新标记。
“查到线索了?”谢辞问。
“没有。”黎沧把笔放下,“渡口对岸的山林搜完了,什么都没有。运河方向也没有发现。”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黎沧的左肩上。
“伤口拆线了?”
“嗯。”
“让我看看。”
黎沧没有动。谢辞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去拉他的衣领。黎沧没有躲,也没有说话。衣领被拉下来,纱布露了出来,雪白的。谢辞拆开纱布,伤口露了出来。缝合的线已经拆了,伤口合拢得很好,新生的肉芽爬满了伤口边缘,粉嫩嫩的。周围的皮肤不红不肿,恢复得很好。
“恢复得不错。”谢辞说。
“我说了,好了。”
谢辞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检查着愈合的情况。黎沧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手指很长。
“赵横说你嫌大夫手重。”谢辞没有抬头。
“嗯。”
“我手重不重?”
黎沧沉默了一瞬。
“不重。”
谢辞把纱布重新盖好,系了个结,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他转身去收拾药箱的时候,听到黎沧说了一句:“你手很轻”。
谢辞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药箱合上,放回柜子里,转过身,发现黎沧还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只是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脸上的时候,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看什么?”谢辞问。
“呃,没什么”。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来。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谢辞。”黎沧忽然开口。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谢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
黎沧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从那天之后,谢辞每天都会“路过”太尉府。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他也不做什么,来了就坐下,看一眼黎沧的伤口,说几句公事,喝一杯茶,然后走。每次都说“路过”。黎沧每次都不戳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案子没有进展,齐王没有消息,京城的风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的桂花落光了,叶子也开始变黄。
谢辞坐在值房里,翻着一本旧卷宗。九叶端茶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走。
“还有事?”谢辞头也没抬。
“大人,太尉大人今天去刑部了。”
谢辞的手停了一下。
“去刑部做什么?”
“赵横说,太尉大人不放心,亲自去查了。”
谢辞没有说话。他放下卷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备马。”
“大人,您要去刑部?”
“哎,去太尉府。”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太尉府的书房门开着,但黎沧不在。谢辞坐在书案前等着,面前摊着黎沧没看完的舆图,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廊下的风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标记上。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沉而稳,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钉钉子。门被推开了。
黎沧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腰间佩剑,头发束着,马尾垂在脑后。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很累。他看到谢辞,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听赵横说你来这边查了,所以有什么新线索吗?
黎沧没有说话,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把剑解下来靠在桌边。
“没有。”黎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运河方向查完了,什么都没有。”
谢辞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黎沧的脸上。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了。”
“让我看看。”
.
谢辞把纱布重新包好,系了个结。他转身去收拾药箱的时候,听到黎沧说了一句:“你的手在抖。”
谢辞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稳得很,没有抖。
“没有。”
“你心跳很快。”
谢辞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黎沧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认真。
“你感觉到了?”黎沧问。
谢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心跳为什么这么快。他没有受伤,没有害怕,没有任何理由心跳加快。但他的心跳就是快了。
黎沧没有再问。
谢辞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廊下的风灯还亮着。谢辞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还残留着什么——可能是黎沧手指的温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马车在夜色里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黎沧说的那句话——“你的手在抖。你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黎沧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给黎沧缝合伤口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用“宿敌”这个词来定义黎沧了。
更晚了,求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