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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地窖   谢辞在 ...

  •   谢辞在值房里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
      不是他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石桥村,地窖,石头压着木板。灰衣人每隔三天进一次城,从望江楼拿了东西送到永安巷,然后出城,回石桥村,进那个院子,下地窖。地窖里藏着什么?是军械,是银子,还是人?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了。九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过,桌上多了一壶热茶,还有一碟馒头。馒头还是温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九叶。”
      九叶从门口探进头来:“大人有什么事吗 ?”
      “太尉府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九叶摇了摇头,“赵横说灰衣人下次进城是后天,太尉大人让这两天先不动,等灰衣人来了再跟。”
      谢辞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石桥村那个标记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九叶,备马。”
      九叶愣了一下:“大人,您要去哪?”
      “石桥村。”
      “现在?”九叶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大人,太尉大人说了,让您别——”
      “备马。”谢辞的声音不高,但九叶听出来,这不是商量。
      九叶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外袍,披在肩上。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把剑,想了想,还是没有拿。去石桥村是去看,又不是去打。带剑反而扎眼。
      他走出值房,穿过走廊,出了大理寺的大门。九叶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两匹马,一匹灰的,一匹枣红的。枣红马是太尉府借来的,还没还。
      “大人,属下跟您一起去。”
      谢辞翻身上马,没回答。九叶赶紧也上了马,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往东门的方向走去。
      出了东门,官道两旁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荒地。
      谢辞骑得不快,九叶跟在后面,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树多了起来,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地上落了一地斑驳的树影。
      “大人,前面就是石桥村了。”九叶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山,“过了那座石桥,就是村口。”
      谢辞勒住马,远远地看了一眼。山不高,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过了桥,是一片缓坡,坡上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茅顶,看着很旧了。
      “那个院子呢?”
      “村头第一家。”九叶指了指,“就是那个,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的。”
      谢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头确实有一户人家,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能看见里面的屋顶。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像是被风吹歪的,又像是被人故意掰歪的。
      “别靠近。”谢辞说,“在远处看看就行。”
      两人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步行往村子方向走。走到离村子还有几百步的地方,谢辞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看着那户人家。
      院子门关着,门口没有人。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鸡犬叫。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大人,要不要再靠近一点?”九叶压低声音。
      “不用。”谢辞摇了摇头,“看清楚了就行。”
      他盯着那个院子看了很久,把周围的地形记在脑子里——院墙的高度,门口的朝向,歪脖子树的位置,村口的石桥,进村的路。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
      两人回到拴马的地方,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狗叫。九叶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人,有人出来了。”
      谢辞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灰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一眼,然后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灰衣人。”九叶压低声音,“他不是后天来吗?”
      谢辞没回答。他盯着那个人,看着他走过石桥,上了官道,往北边走——进城的方向。
      “跟上去。”谢辞说。
      九叶愣了一下:“大人,太尉大人说——”
      “跟上去。”谢辞已经调转了马头。
      两人远远地跟在灰衣人后面,隔着几百步的距离。灰衣人走得很快,但一直没有回头。他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东门口,没有进城,而是拐进了城门旁边的一条小路。
      “那条路通往哪?”谢辞问。
      九叶想了想:“通往后山,那边有个破庙,之前孙德明藏过的那个。”
      谢辞的眉头皱了一下。灰衣人不是来进城的,他是来等人的。在后山破庙等人,比在望江楼更隐蔽,更不容易被发现。
      “绕过去。”谢辞说,“从另一条路去破庙。”
      九叶点了点头,带着谢辞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两人骑着马,在灌木丛中穿行,树枝刮过衣袍,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大约一刻钟,破庙出现在眼前。
      谢辞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九叶。
      “你在这等着。”
      “大人——”
      “等着。”
      谢辞猫着腰,沿着墙根往破庙后面绕。破庙的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门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他绕到后面,找了一个破洞,往里看了一眼。
      灰衣人已经到了。他站在破庙中间,背对着门口,面朝那尊倒塌的土地爷泥像。泥像的半边脸已经没了,露出里面的稻草。灰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辞屏住呼吸,盯着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外面传来脚步声。灰衣人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谢辞从破洞里看到,门口进来了一个人——靛蓝长袍,帷帽压得很低。
      是韩松。
      两人没有说话。韩松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灰衣人。灰衣人接过,塞进怀里。韩松转身走了。从头到尾,两人没说一个字,没对过一个眼神。
      灰衣人在破庙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另一个方向走了。那个方向不是进城的路,是往后山走的。
      谢辞等他走远了,才从破庙后面出来。他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把刚才看到的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松在望江楼把布包给灰衣人,灰衣人送到永安巷。现在,韩松不在望江楼,改在了破庙。为什么换地方?是怕望江楼被盯上,还是这次的东西不一样?
      谢辞回到拴马的地方,九叶正蹲在树底下,急得满头大汗。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谢辞翻身上马,“回去。”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谢辞坐在书案前,把今天在石桥村和破庙看到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灰衣人提前来了,没有进城,而是在破庙等韩松。韩松把布包给了他,他往后山走了。后山是回石桥村的方向。
      “九叶。”
      九叶从门口探进头来:“大人怎么了 ?”
      “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灰衣人今天来了。没有进城,在破庙跟韩松碰的头。韩松给了他一个布包,他往后山走了。让太尉大人派人去石桥村那个院子看看,灰衣人是不是回去了。”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布包。韩松给灰衣人的东西,不是送到永安巷的,是送到石桥村地窖里的。地窖里到底藏着什么?他必须知道。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阳光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涩。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案前,继续翻卷宗。
      傍晚,九叶从太尉府回来了。
      “大人,话传到了。”
      “他怎么说?”
      “太尉大人说,他已经派人去石桥村了。今晚赵横再去一趟,看看灰衣人是不是回了那个院子,有没有下地窖。”
      谢辞点了点头。
      “还有,”九叶犹豫了一下,“太尉大人说,让您今天别出门了。那边的事他来处理。”
      谢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卷宗。九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偷偷看了一眼谢辞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九叶。
      “在!”
      “再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石桥村那个地窖,如果灰衣人下去了,一定要看清楚他带下去了什么。不要打草惊蛇。”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树影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廊下的风灯还没点,走廊里暗沉沉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没有风,树一动不动,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案前。
      九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人,话传到了。太尉大人说,石桥村的事已经在安排了。今晚赵横带两个人去,一个在外围守着,一个跟着灰衣人下地窖。”
      谢辞点了点头。
      “太尉大人还说,”九叶顿了顿,“让您今晚早点回府休息。明天一早,他会让人把结果送来。”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下头,把桌上的卷宗收好,站起来,拿起外袍,披在肩上。
      “走吧。”
      他走出值房,穿过走廊,出了大理寺的大门。九叶跟在后面,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今晚不会有什么消息了。赵横去石桥村,来回四十里,加上摸查的时间,至少要到后半夜。他等不到。
      马车在夜色里走着,街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零零星星的说笑声。更夫从巷口走出来,梆子敲了三下,慢悠悠的,像在数步子。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谢府。
      谢辞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团一团的影子。院子角落那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卧房。
      他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线索——石桥村,破庙,灰衣人,韩松,布包,地窖。
      他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风大了些,窗纸沙沙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屋顶上有一声轻响。不是猫,猫的脚步没有这么轻。他睁开眼,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没有再响。
      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平稳了。
      第二天一早,九叶来送茶的时候,谢辞已经在值房里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九叶把茶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谢辞忽然开口了。
      “有消息了吗?”
      九叶愣了一下:“还没。赵横还没回来。”
      谢辞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有人在洒扫,扫帚扫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大人,您一夜没睡?”
      “睡了。”谢辞说,“睡了一会儿。”
      九叶没敢再问,退了出去。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九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赵横回来了。”
      谢辞坐直了身子。
      赵横跟在九叶后面走进来,一身露水,裤腿湿到了膝盖,鞋底沾了一层泥,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谢大人。”赵横行了个礼。
      “查到了?”
      赵横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展开,铺在桌上。油布上画着一张简图,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个地窖的布局。
      “灰衣人昨晚回了那个院子。属下跟着他下了地窖。”赵横指着简图上的一个位置,“地窖不大,里面堆着十几个木箱,跟城东仓库里的一模一样,上面都刻着兵部的印记。”
      谢辞盯着那张简图,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没打开过。”赵横摇了摇头,“灰衣人下去之后,点了一盏油灯,在一个箱子前面蹲了一会儿,然后就上来了。他走了之后,属下下去看了一眼,没敢开箱子。但闻到一股油和铁锈的气味,跟城东仓库里的一模一样。”
      谢辞沉默了片刻。
      “灰衣人带下去的那个布包呢?”
      “他没有带下去。”赵横说,“他把布包交给了院子里的那个老头。老头拿着布包进了厨房,属下没跟进去。”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石桥村的地窖里藏着军械,跟城东仓库和城东庄子里的是一样的。灰衣人每隔三天进一次城,从韩松手里拿了东西,送到石桥村。老头把东西收进厨房。厨房里有什么?是账目,还是信件,还是别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着赵横。
      “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赵横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谢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桌上的纸翻了几页。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案前,坐下来。
      没有写纸条,没有锁抽屉。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赵横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石桥村的地窖,兵部的箱子,油和铁锈的气味。老头收了布包,进了厨房。厨房里一定有问题。
      “九叶。”
      九叶从门口探进头来:“大人?”
      “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石桥村那个地窖里的箱子,跟城东仓库里的一模一样。厨房也有问题。让太尉大人想办法查清楚厨房里藏着什么。”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天空。云很薄,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白晃晃的,不刺眼,也不暖和。
      他盯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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