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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国子监(一)   谢 ...


  •   谢辞第一次注意到黎沧,不是因为他的名字,是因为他交卷的动作。
      入学试那天,两人座位相邻。谢辞写完策论最后一个字,搁笔,抬头。旁边那人已经把卷子折好了,正往袖子里塞。动作很快,像是不想多待一刻。
      谢辞扫了一眼他的卷面——字写得很大,一行顶别人两行,三百字就占满了整张纸。最后一行的墨迹还没干透,被袖子蹭糊了几个字。那人毫不在意,起身走了。
      谢辞没来得及看清他写了什么。只看到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走路带风,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黎沧。
      入学之后,两人还被分到了同一个斋舍。
      谢辞住东厢,黎沧住西厢。中间隔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第一晚,谢辞在石桌旁点灯看书。黎沧从西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吃。
      “你吵到我了。”黎沧说。
      谢辞看了看自己——灯点着,书翻开,笔悬在半空。他连翻页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没出声。”谢辞说。
      “你有光。”
      谢辞无语了一下,把那盏灯挪到自己身后,背对着西厢。
      “现在呢?”
      黎沧吸溜了一口面,没说话。
      谢辞低下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他翻了一页书,忽然听到西厢传来一句:“策论写得不行,字倒是不错。”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回话。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第二天早上,谢辞在石桌旁吃早饭。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黎沧从西厢出来,手里又端着一碗面。
      “早上吃面?”谢辞看了一眼。
      “不行?”
      “没有。就是觉得,你一天到晚都在吃面。”
      黎沧蹲在台阶上,没理他。
      谢辞喝了一口粥,忽然说:“昨晚你说我策论写得不行,哪不行?”
      黎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纸上谈兵。”
      “具体呢?”
      黎沧把面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石桌旁,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策论我看了。引了一堆书,翻来覆去就是说‘修德以来远人’。那我问你,北境的骑兵不认字,你的德怎么让他们知道?”
      谢辞放下筷子。
      “德不是靠说的。修明政治,轻徭薄赋,百姓归心,边境自然安定。”
      “北境的百姓?”黎沧看着他,“还是南边的百姓?”
      谢辞张了张嘴。
      “北境的百姓年年被抢,”黎沧说,“你跟他们讲德,他们只想要和平。”
      谢辞沉默了。
      黎沧站起来,端起面碗,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轻徭薄赋’那句,说得还行。”
      他进了西厢,关上门。
      谢辞坐在石桌旁,盯着那碗凉了的粥,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回了东厢,翻出一本《北境志》,从头开始看。
      国子监每个月有一次辩论。先生出题,学生分成两方,各抒己见。
      那天的题目是“治国当以德还是以力”。
      谢辞是正方,主张以德治国。他引经据典,从《尚书》讲到《大学》,从尧舜讲到文王,说得头头是道。先生频频点头,同窗们听得入神。
      反方的主辩,是黎沧。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没有实力,德能卖给谁?”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谢辞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诡辩。”
      “这是事实。”黎沧看着他,“你引了那么多书,有哪一本打过仗?”
      谢辞张了张嘴,没接上。
      先生咳嗽了一声,打了圆场:“读书人也要知兵,武将也要知礼。各有侧重,不必强分高下。”
      但谢辞知道,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只说了两句话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斋舍,坐在石桌旁,没有点灯。
      黎沧从西厢出来,看到他坐在黑暗里,停了一下。
      “想什么呢?”他问。
      谢辞没回答。
      黎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不服气?”
      谢辞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黎沧脸上,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说我纸上谈兵,”谢辞说,“那你打过仗吗?”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黎沧看着他,没有回答。两人对视了一瞬,黎沧先移开目光。
      “我祖父打过。”他说,“我父亲也打过。”
      谢辞愣了一下。
      “我祖父死在北境,”黎沧的声音很平,“我父亲腿上的伤,也是在北境留下的。”
      他站起来,回了西厢。
      谢辞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黎沧的祖父是黎老将军,战死在北境沙场。父亲黎崇远年轻时也上过战场,黎家三代为将,满门忠烈。黎沧是这一辈唯一的男丁。
      他不认同黎沧的说法。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个人总是那么笃定。
      后来有一天,谢辞在书库里翻到一本旧书,扉页上有人批注,字迹凌厉,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屯田之策,可行,但需十年之功。”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走出书库的时候,黎沧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
      “你来借书?”谢辞问。
      “嗯。”
      “借什么?”
      “《孙子兵法》。”
      谢辞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黎沧。”

      “嗯。”
      “你那篇策论,我后来想了想。”
      黎沧抬起头。
      “屯田的事,你说得对。”
      黎沧愣了一下,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终于承认了?”他说。
      “我只是说你说得对,没说你全对。”
      “够了。”
      谢辞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瞬。
      那天阳光很好,廊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谢辞走出书库的时候,嘴角也弯了一下。
      自己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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