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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行之人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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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横是天快亮的时候回到太尉府的。
他一身露水,裤腿湿到了膝盖,鞋底沾了一层泥,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泥蹭掉,轻手轻脚地穿过前院,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黎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晰。
赵横推门进去。书房里的烛台烧了一夜,蜡烛只剩短短一截,烛泪淌了一桌子。舆图还摊在案上,几处标记被烛烟熏得有些模糊。黎沧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系腰间的革带。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赵横愣了一下。
黎沧今天没有戴冠,也没有用簪子。他把头发全部束起,扎在脑后较高的位置,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紧紧系住。马尾垂到肩背之间,发尾微微翘起,衬得他的侧脸线条更加冷硬分明。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赵横跟了他好几年,很少见他这样束发。平日里在朝堂上,太尉大人都是戴冠着袍,一丝不苟。只有在太尉府里,或者出外勤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利落的装束。
“看什么?”黎沧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赵横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大人,属下昨夜蹲守永安巷,看到人了。”
黎沧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永安巷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说。”
赵横把昨晚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子时刚过,那扇门开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属下蹲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灰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一眼,然后往东边走了。”
“往东?”黎沧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顺着永安巷往东移动。
“是。属下跟了他两条街,没敢跟太近。他走得不快,但很警觉,走了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属下跟到城东一处偏僻的巷口,他拐了进去,等属下跟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哪条巷子?”
赵横走过去,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这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巷子里面黑漆漆的,属下没敢进去,怕里面有埋伏。但属下注意到,巷子尽头有一处仓库,门是铁皮的,上了锁,锁是新的。”
黎沧盯着舆图上那个位置,沉默了片刻。他的马尾垂在肩后,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那处仓库,是什么来路?”
“属下还没查。”赵横摇了摇头,“天快亮了,属下就先回来了。想着先跟您禀报,再去查。”
黎沧点了点头,在舆图上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查。”他说,“那处仓库是谁的,里面装了什么,什么时候建的,都要查清楚。今天之内。”
赵横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黎沧叫住他。
赵横回过头。
“你脸上的伤,去处理一下。”黎沧的语气很平,但赵横听出来,那不是命令,是提醒。
赵横摸了摸脸上的血痕,咧嘴笑了笑:“不碍事,树枝刮的。”
“去处理。”黎沧又说了一遍。
赵横不敢再说什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黎沧站在舆图前,盯着城东那个新画出来的圈,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来人。”
门房推门进来。
“把这个送去大理寺,交给谢大人。”
门房接过信,退了出去。
黎沧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舆图上,把那些标记照得发亮。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晨风吹过来,拂动他脑后的马尾,发尾在肩背上轻轻晃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大理寺值房。
谢辞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上面写着:
永安巷宅子里的人昨夜子时出门,往东去,跟至城东一处仓库附近跟丢。仓库位置已标记,正在查。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那人警觉,可能受过某种训练。
谢辞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找到赵横说的那个位置。城东,偏北,离城东庄子不远。那处仓库和城东庄子之间,只隔着两条街。
他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城东仓库,与城东庄子位置相近,很可能有关联。查仓库的归属、用途、近三年的出入记录。
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
“九叶。”
九叶从门口探进头来:“大人?”
“把这个送去太尉府。告诉太尉大人,那处仓库很可能与城东庄子的军械有关,是另一个藏匿点。让他查清楚仓库的地契和用途。”
九叶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永安巷宅子里的人——子时出门,往东去,警觉,受过训练。不是普通人。是齐王豢养的私兵,还是军中的老手?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齐王在城东的布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韩松、永安巷宅子、城东仓库、城东庄子。四点一线。
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
太尉府,书房。
赵横中午就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人,查到了。”他把一张纸递给黎沧,“那处仓库是兵部名下的,三年前被划归‘报废物资存放处’,但账目上显示,近三年来没有任何报废物资入库。”
黎沧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兵部的仓库,划归‘报废物资存放处’,却没有报废物资入库。”他把纸放在桌上,“那仓库里装的是什么?”
赵横摇了摇头:“属下进不去。门上的锁是新的,铁皮门,没有窗户。属下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仓库后面有一排通风口,但很小,钻不进去。不过属下听到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搬东西,闷响,一下一下的。”
“有人在里面。”黎沧说。
“是。而且不止一个。属下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处仓库,是齐王的人在用。”他说,“兵部名下的仓库,被齐王的人占用,账目上查不到——这背后一定是李崇文在操作。”
赵横点了点头:“属下也这么想。”
“继续盯。”黎沧说,“白天不要靠近,夜里再去。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还有,”他顿了顿,“那处仓库周围有没有别的出口?”
赵横想了想:“属下没找到。前门是铁皮门,后面是死胡同,两边是墙,很高,上面插着碎瓷片。只有前面一个出口。”
“那就是说,里面的人出来,只能走前门。”
“是。”
黎沧点了点头,在舆图上又做了一个标记。
“韩松那边呢?”他问。
赵横摇了摇头:“今天没来。属下从仓库那边回来之后,又去永安巷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没有动静。”
“继续盯。”黎沧说,“韩松每次去永安巷都带东西,说明他在传递信息。如果能截获一次,就能拿到证据。”
赵横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黎沧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里。
“来人。”
门房推门进来。
“把这个送去大理寺。”
门房接过信,便退了出去。
大理寺值房。
九叶把信递给谢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谢辞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上面写着:
仓库确为兵部名下,三年前划归“报废物资存放处”,但无物资入库。实际被齐王的人占用。背后应是李崇文操作。仓库内有人,不止一个,正在搬运东西。建议继续监视,寻找进入机会。
谢辞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九叶。”
“在!”
“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仓库的事,太尉大人查得很好。但光是盯着不够,要想办法拿到里面的证据。不能硬闯,要等机会。”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谢辞叫住他,“再告诉他,韩松每次去永安巷都带东西,这是突破口。下次韩松再去,想办法知道他带了什么。”
九叶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又理了一遍:韩松是中间联络人,永安巷宅子里住的是齐王的亲信,城东仓库和城东庄子是藏匿点。李崇文在兵部打掩护。齐王在幕后操纵。五点一线,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九叶从太尉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话传到了。”
“太尉大人怎么说?”
九叶喘着气:“太尉大人说……‘知道了’。”
谢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九叶点了点头,“太尉大人说完‘知道了’,就没再说话了。”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去歇着吧。”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今天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着。”
九叶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翻了几页。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继续写字。
夜深了。
谢辞合上最后一本卷宗,站起身,把桌上的纸收好,锁进抽屉里。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肩上,吹灭了蜡烛,走出了值房。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慢。
他走出大理寺大门,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把剑的剑柄。
马车在夜色里走着,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步子。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街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零零星星的说笑声。更夫从巷口走出来,梆子敲了三下,慢悠悠的,像在数步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着车壁,不再动了。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谢府。
谢辞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他没有回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月光洒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房。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几片叶子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掉在地上。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点了一盏小灯。灯光照亮了书案上的一封信——那是今天傍晚收到的,临安来的家书。他还没来得及拆。
他坐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母亲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跟他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辞儿,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晚,花苞鼓了半个月才绽,不过香气比往年浓。母亲让人收了一些,晒干了给你寄去。你生辰快到了,母亲给你做了一件新袍子,随信一并寄去。你一个人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天凉了,记得添衣。”
谢辞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木盒不大,方方正正,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收到的所有家书。他把这封信放进去,盖上盖子,锁好抽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烛火,看了一会儿。烛火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起自己的生辰快到了。十月初六,还有不到半个月。
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在临安的时候,母亲会给他做桂花糕,父亲会送他一方砚台或一支笔。来了京城之后,他再也没有过过生辰。每年那一天,他都在值房里翻卷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今年,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站起身,吹灭了灯,走出了书房。
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晃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团一团的影子。他穿过院子,回了卧房,关上门,脱了外袍,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像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案子——永安巷的黑漆门,城东的仓库,韩松的包裹,齐王的军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响。院子里的树叶在风里摇晃,沙沙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