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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上山 贺寒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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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寒生二十岁生日过去的第三天,贺铭生依旧惦记着一件事。
他总觉得,自己亲手做的蛋糕太小、太丑,编的手链也太廉价,配不上贺寒生。他偷偷听佣人说,后山深处有一家老手工铺,能刻木牌、编平安扣,用料扎实,寓意也好,他想亲自去挑一块,刻上贺寒生三个字,再刻一句岁岁平安,当成补送的生日礼物。
他不敢让贺寒生知道,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思来想去,他只能去找贺振国。
这天清晨,贺铭生攥着衣角,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门。门内传来贺振国低沉的声音,他推开门,小步走进去,头垂得很低,声音细弱又忐忑:
“爸……您能不能……带我去后山的手工铺?”
贺振国抬眼看向他,眉头依旧紧锁,眼底带着前几日争执后的冷硬与警惕。自从察觉两个孩子关系越界后,他对贺铭生的态度就变得复杂——有不满,有疏离,还有一丝怕他带坏贺寒生的戒备。
“去那里做什么?”
“我……”贺铭生手指绞得发白,小声说,“我想给哥哥买个生日礼物……上次的太简陋了,我想给他求个平安扣。”
一句“给哥哥求平安”,让贺振国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动了一瞬。
在他心里,再怎么逾矩,终究是两个孩子。兄弟情深,惦记着对方平安,不算错。他沉默片刻,看着少年眼底纯粹又期待的光,终究没有狠心拒绝。
“走吧,我带你去。早去早回。”
“谢谢爸!”贺铭生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小小的星光,喜悦藏都藏不住。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一步踏出家门,是走向一场怎样无法回头的宿命浩劫。
他甚至还在心里偷偷盘算:刻好平安扣,等贺寒生戴上,就告诉他,他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去南方,去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一辈子平平安安。
他满心都是未来,满心都是贺寒生,满心都是甜。
出发前,贺铭生跑回房间,把贺寒生送他的小挂件塞进兜里,又摸了摸手腕上贺寒生缝补小熊时留下的线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把平安扣递给贺寒生时,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该说什么样的话。
“哥哥,这是我给你求的平安。”
“你要一直戴着,一辈子平平安安。”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
他以为,回来之后,他们依旧是偷偷拥抱、偷偷心动、等着高考私奔的少年。
他不知道,这一去,是天人永隔,是生死相隔,是把贺寒生的全世界,彻底碾碎。
车子缓缓驶离市区,开向蜿蜒曲折的后山公路。
山路狭窄,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深谷,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草木清香。贺铭生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绿,心里软软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他甚至拿出手机,偷偷给贺寒生发了一条消息:
【哥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给你带惊喜。】
贺寒生几乎是秒回:
【去哪?别乱跑,注意安全。】
【我等你回家。】
贺铭生看着屏幕,指尖发烫,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悄悄回复:
【保密!回来你就知道啦!】
他不知道,这是他和贺寒生,最后一段完整的对话。
车子行至半山腰一处急转弯时,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没有任何避让的机会。
一辆黑色无牌越野车,突然从对向车道疯狂冲来,速度快得像失控的野兽,车头直直撞向贺振国驾驶的位置。
轰——
剧烈的撞击声炸开,震耳欲聋。
金属扭曲撕裂,玻璃碎片四溅,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又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压扁。贺铭生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砸来,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甩来甩去,骨头碎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意识像被狂风卷走,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贺寒生……
我还没给你……平安扣……
我还没跟你……去南方……
一切都晚了。
事后警方通报,那是一伙流窜作案的恐怖分子,随机选择车辆行凶,无差别冲撞,目的就是制造恐慌与伤亡。没有恩怨,没有目标,没有理由——纯粹的、荒诞的、毁灭性的恶。
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
它从不管你是不是无辜,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期待,不管你是不是正要奔赴一场温柔的惊喜。
它说毁灭,就毁灭。
毫不留情。
————————
贺家别墅。
贺寒生看到贺铭生最后那条“保密”的消息时,还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坐在书桌前,翻着两人偷偷写的小纸条,算着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算着去南方的车票,算着他们未来的小书店该摆什么书。
阳光正好,风很温柔。
他以为,小孩只是出去一会儿,很快就会蹦蹦跳跳回来,扑进他怀里,举着小礼物,眼睛亮晶晶地喊他哥哥。
他以为,他们的一辈子,才刚刚开始。
直到刺耳的电话铃声,疯狂炸响。
来电显示,是本地陌生号码。
贺寒生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冰冷的蛇,瞬间缠上心脏。他接起电话,声音下意识发紧:“喂?”
“请问是贺振国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
后面的话,贺寒生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世界在耳边轰然崩塌。
“车祸……”
“恐怖分子行凶……”
“驾驶员当场死亡……”
“乘客重伤昏迷,正在抢救……”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头骨上,砸得他耳膜轰鸣,视线发黑。
当场死亡……
重伤昏迷……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手指无力垂下,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像他此刻的心脏。
几秒的死寂后,他猛地回过神,疯了一样冲出门。
“父亲,铭生——!!”
他连鞋都来不及换,衣衫凌乱,头发散乱,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冲出别墅,冲向马路,不顾一切地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眼前全是贺铭生的样子。
是小孩怯生生叫他哥哥的样子。
是深夜替他盖被子时安静的睡颜。
是停电时握住他的手,耳尖通红的样子。
是生日那天抱着他,说“我永远爱你”的样子。
是刚刚发消息,带着小得意说“保密”的样子。
不要……
不要出事……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贺寒生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比母亲去世时更怕,比家庭破碎时更怕,比被全世界反对时更怕。
他怕的不是死亡,不是分离,不是伦理,不是唾弃。
他怕的是——
贺铭生不在了。
他的光,灭了。
————————
医院急诊楼前,红灯高悬,刺得人眼睛生疼。
贺寒生冲到门口,正好撞上被推出来的医护推车。白布覆盖,形体僵硬,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个已经没有生命气息的人。
他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彻底冻住。
白布下的身形,他太熟悉了。
是贺振国。
父亲……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插进胸口,可贺寒生此刻连悲伤的空隙都没有,他疯了一样抓住最近的医生,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另一个!跟他一起的那个少年!我弟弟!贺铭生呢!?”
医生脸色沉重,眼神带着不忍:“正在手术室抢救,多发骨折,颅内出血,重度脑震荡……我们已经尽力了,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贺寒生重复这几个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晃,直直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冰冷的瓷砖上,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
那盏灯,像一道审判,宣告着他的世界,彻底毁灭。
他跪在走廊中央,周围人来人往,哭声、脚步声、机器声交织一片,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脑子里只剩下最后那句短信:
【哥哥,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给你带惊喜。】
惊喜……
他的小孩,是去给他买生日礼物。
是去山上,给他求平安扣。
是满心欢喜,奔赴他。
是干干净净,毫无防备。
是死都没想到,自己会走向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贺寒生猛地捂住脸,指节泛白,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窒息的闷响。
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痛到活不下去。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宁愿一辈子不过生日,一辈子不要礼物,一辈子什么都不要。
只要他的小孩,平平安安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他一声哥哥。
只要贺铭生活着。
比什么都好。
————————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人暂时保住了,但……重度昏迷,什么时候醒,不知道。”
“可能是几天,几个月,也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植物人。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把贺寒生,彻底打入了无间地狱。
他踉跄着冲到病床前,看着推出来的贺铭生。
少年浑身缠满绷带,脸上带着呼吸机,手臂打着石膏,腿被固定住,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曾经干净柔软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地闭着眼,再也不会笑着扑进他怀里,再也不会软软地叫他哥哥。
他的小孩,变成了一具不会醒过来的躯壳。
那个说要给他做一辈子蛋糕的人。
那个说要跟他私奔去南方的人。
那个说永远爱他、永远陪着他的人。
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贺寒生缓缓蹲下身,轻轻握住贺铭生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很小,很凉,很轻。
再也没有温度,再也没有回应,再也不会因为他的触碰而耳尖发红。
他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终于决堤,砸在少年的手背上,滚烫而绝望。
“铭生……”
“你醒醒……”
“我不要礼物了,我不要平安扣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回来……你看看我……”
“你说过永远爱我的,你说过要跟我走的……”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走廊的风很冷,病床很凉。
贺寒生守在床边,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父亲惨死,爱人昏迷,家破人亡,所有的甜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所有的未来化为泡影,所有的承诺变成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他仅剩的生命。
后山的风还在吹,手工铺的木牌还没刻完。
那个满心欢喜去买礼物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场宿命般的车祸里。
这一天,悲剧引爆。
这一天,甜彻底死了。
这一天,贺寒生的世界,永无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