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晦》枳橘南北

3、离世的妈 天上的星星

　　他回到妈妈留下的那间小房子里，刚挂完吊瓶的宋宇哲浑身发软，慵懒靠在沙发上。
　　一踏进这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年少时光，回到妈妈还陪在身边的日子。喝完手里的药，困意席卷而来，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望着桌上摆放的妈妈照片，竟难得睡得格外安稳。

　　“阿哲，吃饭了。”
　　熟悉的呼唤闯进脑海，将他拉入绵长的回忆里。他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年少的自己闻声回头，以为那声温柔的阿哲是在叫如今的他。下意识想迈步走出去，身体却径直穿过木椅，毫无实感。
　　宋宇哲瞬间明白，自己又做梦了。
　　他索性驻足原地，安静看着梦里的一幕幕光景。也只有在梦境里，他才能再见到妈妈。多希望这场梦永远不会醒来，可世间从没有不醒的美梦，该醒的时候，终究还是要被迫回归现实。
　　昏暗的小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老旧的台灯，昏黄微弱的光线，怎么也照不亮这狭小的屋子，就像他心底深藏的伤疤，经年累月，始终无法愈合。
　　窗外街道的嘈杂隐约传来，扰得睡梦中的宋宇哲不情愿地睁开眼。夜色早已笼罩整座城市，他浑身依旧泛着无力感，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满城万家灯火璀璨，可偏偏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望着窗外喧嚣的夜景，宋宇哲的眼眶悄无声息红了。
　　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吹落了隐忍的泪水，也吹开了尘封心底的回忆。
　　他独自一人，走在曾经和妈妈并肩走过的老街。这条路好像格外漫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走着走着，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泪水又一次滑落。
　　从前受了委屈，他总能扑进妈妈怀里倾诉所有心事。可自从妈妈离开后，再也没有人愿意耐心听他诉说委屈，所有情绪只能死死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眼泪。年少的心早已承载了太多苦楚，早已不堪重负。
　　走着走着，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淋湿了他全身，恰好掩盖住脸上的泪痕。想起自己发烧还没痊愈，不能淋雨着凉，他只好就近走进了街边一家小吃店躲雨。

　　“欢迎光临，请问想吃点什么？”服务员放下菜单便转身离开。
　　宋宇哲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肚子早饿得空空落落。思索片刻，随口点了一碗海鲜面。服务员见他浑身被雨水打湿，贴心递来一张一次性毛巾。
　　“嗯，谢谢。”
　　“没事，不用客气。”
　　服务员说完便走进后厨，宋宇哲接过毛巾，默默擦去头上和脸上的雨水。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海鲜面端了上来。
　　“您好，您的面好了。”
　　“嗯。”
　　宋宇哲低头咬下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间涌上心头。小时候妈妈下班，总会顺路给他买一碗海鲜面，没想到竟是这家小店。
　　十五块钱一碗的面不算贵重，可在宋宇哲心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吃。大抵是因为这碗面，藏着独属于妈妈的温暖回忆。
　　吃完面付了钱，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只好跟服务员借了一把雨伞。
　　“您好，这是您要的伞。”
　　“谢谢啊。”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雨夜格外安静，漆黑的夜空落着绵绵小雨，街道上车来人往，行人步履匆匆。
　　他撑着伞回到小房子，客厅黑漆漆一片，没有开灯，径直走进浴室。他在浴室待了很久，仿佛想洗去满身的疲惫和心底的烦乱，可有些心事，从来都不是洗澡就能冲淡的。
　　洗漱完走出浴室，调整好情绪的宋宇哲，像褪去一层外壳的蝉，悄悄收敛了所有脆弱。
　　妈妈的离去，始终是他跨不过的心坎。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态，只是早晚不同，谁也不知道离别会在哪一天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不敢再肆意回想过往，只能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进心底。这么多年，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习惯了一个人硬扛，习惯了沉默不语。
　　寂静漆黑的房间里，宋宇哲躺在床上，怔怔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时不时响起耳鸣的声响，明明身心俱疲，那扰人的耳鸣却让他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不睡了。他拧亮床头的小台灯，点开手机，翻出自己和妈妈过往的聊天记录。
　　一页页往下翻看，宋宇哲的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枕边。他清清楚楚知道，无论自己怎么翻看，聊天记录的那头，再也不会有人回复他了。哭着哭着，疲惫席卷而来，他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好在这一夜没有做噩梦，是他这些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关于妈妈的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关系要好的陈言和何清许，也只知道他父母离异，根本不知道他早已失去了妈妈。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伤口，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更别说敞开心扉讲给别人听。他从不敢主动治愈这道伤疤，只因每一次回想，都钻心的疼。

　　次日清晨，宋宇哲早早起床洗漱，连早餐都顾不上吃，径直走路去了花店，买了几束小雏菊。随后打车去往一处僻静的城郊墓地。
　　这里立着大大小小的墓碑，他熟门熟路走到一方小小的土坟前，坟头早已长满杂草，没人打理，野草长得快要没过膝盖。
　　就在宋宇哲弯腰清理杂草时，路过的路人看到他手里的小雏菊，忍不住好奇开口问。
　　“诶，哥们，上坟一般都用黄菊花白菊花，你怎么用小雏菊啊？”
　　宋宇哲闻声回头，语气平静回道。
　　“我妈妈喜欢小雏菊，况且小雏菊也属于菊花。”
　　路人了然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便离开了。
　　或许是这句话戳中了心底的软肋，又或许是路人有事在身。宋宇哲默默清理完坟头的杂草，将买来的小雏菊轻轻摆放在墓碑前，随后挨着墓碑静静坐下。
　　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离妈妈最近。就这样安静陪着，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正午的阳光愈发炙热，晒得人有些难耐，他才依依不舍起身，打车离开。

　　临近傍晚，班主任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喂，老师。”
　　“宇哲啊，你的发烧好些了吗？”
　　“嗯，差不多快好了。”
　　“是这样，明天学校举办开学典礼，你能过来参加吗？”
　　“什么时候呀老师？”
　　“明天下午，能来就来，不能来也没关系。”
　　“能的老师，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简单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宋宇哲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在家已经休养了快三天。周一发烧请假回家，一晃就到了周三。
　　回到小房子，简单收拾好东西，他打算再去一趟那家小吃店，顺便把雨伞还回去。
　　傍晚的小吃店客人寥寥无几，却依旧正常营业，好像一直在默默等着他再来。他进店照旧点了一碗海鲜面，很快面就端了上来，只是这次的份量，明显比上次多了不少。
　　他以为服务员上错了，疑惑开口。
　　“你好，是不是上错了？份量怎么多了这么多？”
　　“没有上错，特意给您多加的，赠送的，慢用就好。”
　　“哦哦，谢谢。”
　　吃完饭，宋宇哲拿出借来的雨伞递过去：“我来还上次借的伞。”
　　付完钱准备离开时，服务员忽然递给他一封信。宋宇哲心里满是好奇，却没有当场拆开，接过信快步走出小店，一路匆匆回到家。
　　刚进门，他就迫不及待拆开信封。当看到落款署名的那一刻，宋宇哲整个人都愣住了——上面赫然是妈妈的名字，字迹也是妈妈生前的笔迹。
　　他万万没想到，妈妈竟然早早就留好了信，还托人悄悄转交。
　　信纸字迹温柔，带着妈妈独有的叮嘱：
　　「亲爱的儿子，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多大了。妈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多想陪着你长大，看你成家立业，可我怕是等不到了。
　　我托秦丽阿姨日后把信交给你，遇到难处尽管找她，她为人可靠。妈妈没给你留下什么钱财，每个月都悄悄存了一千在秦阿姨那里，算下来也有两万多了。
　　日子再难，也别委屈自己，省着点花。哪怕妈妈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好好生活。妈妈永远爱你。」
　　落款处，是熟悉的签名。
　　看完信的那一刻，宋宇哲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信纸上。他忽然读懂了妈妈藏在心底所有的疼爱，却偏偏无能为力，什么都改变不了。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放声大哭。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被这封迟来的信彻底击溃。
　　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早早尝遍离别之苦、人间冷暖。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生活塞满了苦楚。童年缺失陪伴，家庭破碎，至亲离世，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好像从头到尾都带着一个“苦”字。
　　旁人若是问起他的家庭，他向来闭口不答。他害怕别人的嘲笑，也不敢触碰心底的刺，只能把所有心酸独自藏好。
　　转眼到了第二天一早，他打算再去一趟小吃店，问问服务员秦丽阿姨的联系方式，想多了解一些妈妈当年的心事。可到了店里才得知，秦阿姨今天没来上班。
　　满心失落的宋宇哲吃完面，只好打车去往学校。
　　望着车窗外不停倒退的街景，他多希望时光也能倒流，回到妈妈还在的日子。可风景能倒退，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抵达学校时已临近中午，开学典礼下午才开始。他不急着进教学楼，想起班里同学总念叨校外的零食，便自掏腰包买了一大堆，才慢悠悠走进教室。
　　此时陈言和何清许正趴在桌上睡觉，宋宇哲不想打扰两人，先把零食分给了班里其他相熟的同学。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两人才慢悠悠抬起头，习惯性看向宋宇哲的座位，见到人瞬间乐了。
　　“妈呀，你总算舍得回学校了？”陈言笑着打趣。
　　“要不是开学典礼，你以为我想回来？”
　　“那你就一点都不想我们？”
　　“不想！”
　　“好啊你，真是忘本了啊！”
　　“你们别啰嗦，吃不吃零食？”
　　“吃吃吃！必须吃！”
　　三人正打闹说笑，老师恰好走进教室，几人这才乖乖收敛神色，安静坐好。

作者有话说

　　阿哲的身世伏笔慢慢揭开啦，后面剧情慢慢甜回来，别急！ 猜猜小吃店阿姨是不是妈妈说的秦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