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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次修罗场 云雾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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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山脉的风,骤然变了向。
方才被魔教魔气搅乱的灵气尚未平复,天际尽头,便又涌来一层更为沉稳、更为尊贵、带着金纹龙气的浩瀚威压。
不同于夜烬的狂烈疯魔,这股气息内敛如深渊,温润如玉石,却又藏着执掌天下的霸道与威严,只是静静压落,便让整个云归坊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是大靖摄政王——傅君翎。
他竟真的亲自来了。
不是遣使,不是传信,而是率着贴身近卫,仪仗肃穆,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云雾山脉边界,摆明了要亲自登归云顶,见洛璃烟。
云卫统领跪在殿中,额间已渗出汗珠:“启禀坊主,摄政王殿下已在坊外等候,称有要事与坊主面谈,并无恶意,也未带重兵,只带了十八名贴身影卫。”
洛璃烟指尖轻叩着云纹玉案,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傅君翎此人,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昨日刚送了书信,今日便亲身赴险,踏入她云归坊的地盘。是真的诚心结盟,还是……故意试探她的底线?
时屿立在身侧,温润的眉宇间泛起一层浅淡的凝重,轻声道:“坊主,傅君翎身为大靖摄政王,亲身至此,已是给足了云归坊体面。他既敢来,便定然有备而来,我们不可不防,也不可太过怠慢。”
怠慢了,便是与大靖朝堂为敌;
太过亲近,又会落人口实,更会激怒另一位煞神。
时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偏殿方向。
果不其然——
“砰——!!”
一声巨响,偏殿的玉门被人狠狠震开。
夜烬一身玄色镶红袍服,墨发狂乱,周身魔气翻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燃着滔天怒火,几乎是瞬移一般,冲到了主殿之中。
“傅君翎敢来云归坊?!”
他声音冷戾刺骨,魔气几乎要冲破殿顶:“他是觉得,我不敢在你的地盘上,当场斩了他吗?”
堂堂魔教尊主,被晾在偏殿也就罢了,如今他的情敌居然敢直接登上门来,这口气,夜烬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洛璃烟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我说过,留在云归坊,不得肆意动手,不得寻衅滋事。”
“可他是傅君翎!”夜烬上前一步,几乎是低吼出声,“他是冲着你来的!他想把你从我的身边抢走!烟烟,你不能见他!”
“我云归坊的客人,我想见,便见。”洛璃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主上若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便立刻滚出云归坊,我这里,不欢迎失控的疯子。”
一句“滚出去”,让夜烬浑身一僵。
眼底的怒火瞬间被委屈与慌乱取代,他僵在原地,看着洛璃烟冷艳决绝的眉眼,满腔的戾气硬生生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发泄不出。
他可以对天下人疯,对天下人狠,却唯独不敢对洛璃烟有半分违逆。
“我……”夜烬咬牙,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不闹,我不动手,我就在这里看着,好不好?”
他从未如此卑微过。
卑微到,只能乞求一个“看着她”的资格。
洛璃烟看着他眼底近乎哀求的疯癫,心头微不可查地一软,最终只是淡淡道:“留在这里可以,闭嘴,不许插话,不许动武。若你敢坏我的事,我此生,都不会再见你。”
最后一句,彻底扼住了夜烬的命脉。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周身魔气一点点收敛,最终硬生生压到了体内,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外泄。
“好。”
他哑声应下,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凶兽,憋屈地站在殿侧,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坊门方向,恨不得立刻将傅君翎生吞活剥。
时屿看着这一幕,温润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依旧安静地站在洛璃烟身侧,不争不抢,不怒不怨,只是默默守护。
洛璃烟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云卫统领,沉声道:“开阵,迎摄政王入坊。”
“是!坊主!”
归云顶的云雾大阵,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金色仪仗自天际缓缓而来,鎏金伞盖,白衣近卫,气息沉稳,威仪自生,却又刻意收敛了威压,以示对云归坊的尊重。
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马之上,端坐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月白镶金锦袍,腰束玉带,手持一柄素白折扇,身姿挺拔如松,容颜清隽绝世,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自带一股风华绝代的贵气。
正是傅君翎。
他并未摆出摄政王的高高在上,反而一身从容,目光遥遥望向主殿门前那道烟霞色的身影,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悸动。
传闻云归坊主洛璃烟,美绝三界,武道通神。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立于云海清风之中,烟霞长裙曳地,墨发高束,琉璃玉簪泛着微光,眉眼冷艳妩媚,既有女子的绝色风华,又有执掌生杀的凛冽气场,一眼望去,便足以让人移不开目光。
傅君翎翻身下马,动作优雅从容,挥退左右近卫,独自一人,缓步踏上归云顶的白玉长阶。
一步一步,走向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近了。
更近了。
他在距离洛璃烟三步之外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等之礼,声音温润清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与亲近:“傅君翎,见过洛坊主。冒昧登门,扰了坊主清静,还望海涵。”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居高临下。
只有“傅君翎”三个字,和一句平等的问候。
洛璃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眸色微深。
论容貌,他清隽绝世,不输三界任何男子;论气场,他温润中藏着霸道,威严却不逼人;论心机,他深不可测,步步为营,是唯一能与她平视的对手。
“殿下亲临云归坊,倒是让我这小小归云顶,蓬荜生辉。”洛璃烟语气平淡,疏离而客气,“不知殿下此番前来,除了盟约,还有何事?”
傅君翎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温和:“盟约一事,笔墨纸砚难以说清,本王想亲自与坊主面谈。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语气带着一丝直白的欣赏:“本王也想亲眼见见,那位一剑震三界、独掌云归坊的坊主,究竟是何等风华。”
直白的赞美,不谄媚,不轻浮,反而显得真诚坦荡。
洛璃烟尚未开口,一旁的夜烬终于忍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傅君翎,周身气息压抑到了极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傅—君—翎。”
傅君翎这才像是刚刚注意到夜烬一般,目光淡淡扫过他,眸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从容,甚至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原来是魔教尊主,久仰。”
一句“久仰”,平淡得如同问候路人。
可正是这份平淡,彻底激怒了夜烬。
他在傅君翎眼中,竟如此无足轻重?!
夜烬猛地上前一步,魔气险些再度失控,低吼道:“谁准你踏入云归坊的?谁准你跟烟烟这么说话的?!立刻滚出去,否则,我不管这里是不是她的地盘,我都斩了你!”
“夜烬。”洛璃烟冷冷开口。
夜烬脚步一顿,硬生生僵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动。
傅君翎看着这一幕,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心中已然了然。
魔教尊主,对洛璃烟,竟是这般偏执痴恋,且如此听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洛璃烟,笑意温和:“看来,本王此番前来,倒是打扰了坊主与尊主的清静。”
一句话,看似道歉,实则暗戳戳挑明了夜烬的身份,也试探了洛璃烟的态度。
修罗场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洛璃烟神色不变,淡淡道:“殿下多虑了,夜烬只是暂居云归坊,与我无关。今日殿下既然是为盟约而来,便说正事吧。”
她刻意划清与夜烬的界限,既是为了稳住傅君翎,也是为了不让局面更加混乱。
可这话落在夜烬耳中,却如同利刃穿心。
他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泛起一丝绝望与疯狂,死死盯着洛璃烟的背影,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无关……
她竟说,与他无关。
时屿察觉到夜烬的不对劲,缓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夜烬与洛璃烟之间,温润的目光看向傅君翎,轻声开口:“殿下远来是客,不如入殿奉茶,慢慢商谈盟约事宜,此地风大,不宜久站。”
他一句话,既缓和了紧绷的气氛,又不动声色地护住了洛璃烟,还悄然稳住了濒临失控的夜烬。
温柔,得体,滴水不漏。
傅君翎看向时屿,眸中微亮。
天下第一医仙,果然名不虚传,气质温润,却心思缜密,竟也守在洛璃烟身边。
一时间,归云顶之上,画面诡异而惊心动魄。
洛璃烟率先打破沉默,侧身抬手,语气淡漠:“殿下,请。”
“坊主先请。”傅君翎姿态优雅,微微让步,尽显绅士风度。
两人并肩走向主殿,姿态平等,气场契合,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对璧人,般配得刺眼。
夜烬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攥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凭什么?
凭什么傅君翎可以站在她的身边,而他只能像个疯子一样,被丢在一旁?
时屿侧首,看向夜烬,温润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警告,也一丝劝解:“尊主,别忘了你对坊主的承诺。你若失控,只会让她更加厌恶你。”
夜烬猛地转头,猩红的眸子盯着时屿,低吼道:“你也喜欢她,对不对?你们都想跟我抢她!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绝对不会!”
时屿平静迎上他的视线,淡淡道:“我只守着她,便足够了。至于尊主……若是真的爱她,便学着尊重她,而不是用疯狂逼她远离你。”
一句话,戳中了夜烬的痛处。
他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眼底的疯狂与痛苦交织,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是啊,他越疯狂,她越冷淡。
他越偏执,她越疏离。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殿内。
洛璃烟与傅君翎相对而坐,云卫奉上清茶,茶香清冽,缓和了几分紧绷的气氛。
傅君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洛璃烟脸上,笑意温和:“云归坊的灵茶,果然名不虚传,比宫中贡品,还要多几分清冽之气。”
“殿下不是来品茶的。”洛璃烟语气直接,“盟约之事,殿下直说条件吧。大靖付出什么,想要云归坊做什么。”
她不喜欢绕弯子。
傅君翎放下茶盏,神色也稍稍收敛,变得认真起来:“本王的条件很简单。大靖愿为云归坊抵挡一切凡间朝堂与正道宗门的压力,玄阳宫之事,本王会亲自出面,让其登门赔罪,俯首称臣。日后,云归坊在九州之内,可畅行无阻,无人敢犯。”
这是何等丰厚的条件。
等于整个大靖王朝,成为云归坊的后盾。
洛璃烟眸色微动:“殿下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傅君翎愿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必然所求不小。
傅君翎看着她,目光灼灼,语气认真而郑重,缓缓开口:
“本王要的,从来不是云归坊的臣服,也不是云归坊的兵力。”
“本王只要——云归坊,与本王,共守这天下。”
“而坊主你……”
他顿了顿,眸底泛起一丝直白而滚烫的情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一丝深情:
“本王要你,与我并肩而立,平分山河,做这世间,唯一能与我比肩之人。”
一语落下,满室寂静。
平分山河,并肩而立。
不是君臣,不是盟友,而是……比肩之人。
洛璃烟心头猛地一震。
她这一生,见过无数野心家,见过无数图谋者,却从未有人,像傅君翎这般,给她如此极致的尊重与邀约。
他不要她的人,不要她的力,只要她的“并肩”。
这份心意,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殿外,夜烬与时屿皆听得一清二楚。
夜烬浑身一震,眼底瞬间被极致的恐慌取代。
不好。
傅君翎竟然……竟然对烟烟动了真心!
时屿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温润的眸底,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摄政王的心意,如此直白,如此沉重。
坊主她……会动摇吗?
洛璃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悸动,神色重新恢复冰冷淡漠,缓缓开口:“殿下说笑了,我洛璃烟,只想守着我的云归坊,不想涉朝堂纷争,也不想平分什么山河。”
她在逃避。
逃避这份太过沉重的心意,逃避这场早已失控的纠缠。
傅君翎看着她刻意冷淡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逼迫,只是温和一笑:“无妨,本王可以等。等到坊主愿意的那一天。无论多久,本王都等得起。”
他不急。
他手握天下,有的是耐心,一点点融化这座万年冰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我不同意!”
夜烬再也忍不住,猛地冲入殿中,指着傅君翎,浑身颤抖:“你休想!烟烟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你休想把她拉进你的权谋棋局里!”
他彻底失控了。
傅君翎的深情,像一把火,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隐忍。
“夜烬!”洛璃烟猛地起身,语气冷到极致,“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不管!”夜烬红着眼,冲向洛璃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抢走!烟烟,跟我走,回魔教,我给你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好不好?”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带着他独有的炽热与疯狂。
洛璃烟眉峰紧蹙,正要挣脱,傅君翎已然起身,一步上前,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将她护到身后,神色冷了下来:“尊主,放手。”
一左一右。
两只手,同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夜烬的手,炽热滚烫,带着偏执的占有欲;
傅君翎的手,微凉温润,带着强势的保护欲。
洛璃烟被两个三界最顶尖的男人,夹在中间,手腕相触,气息交织,暧昧与张力瞬间飙升到极致。
时屿也快步走入殿中,看着这一幕,温润的眸底泛起一丝心疼,轻声道:“坊主……”
三方纠缠,四人对峙。
这是真正的,修罗场。
洛璃烟看着眼前两个死死盯着彼此、眼神几乎要厮杀起来的男人,又看了一眼身侧满目温柔担忧的时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一生杀伐果断,执掌生杀,从无畏惧。
可此刻,面对这三份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爱意,她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避不开,躲不掉,斩不断。
她猛地抽回双手,后退一步,周身威压骤然爆发,冷冽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冰冷彻骨:
“够了!”
“我的云归坊,不是你们争风吃醋的地方!”
“傅君翎,盟约我会考虑,你先回京城。”
“夜烬,再敢放肆,立刻滚出云归坊。”
“时屿……”
她顿了顿,看向最温柔的医仙,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威严:“你也退下。”
三人同时僵住。
傅君翎看着她冷艳决绝的眉眼,终究是收敛了锋芒,温和一笑:“好,本王不逼你,三日后,本王再来听坊主的答复。”
夜烬看着她冰冷的脸色,满心不甘,却只能咬牙忍下:“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时屿微微躬身,声音温柔:“臣在殿外候着,坊主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唤。”
三人一步三回头,终究是依次退出了主殿。
殿门缓缓合上。
洛璃烟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之中,抬手抚上自己微微发烫的手腕,心头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