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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书斋旧影,银杏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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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灯亮得晚,昏黄的光透过木门的缝隙渗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慕容清推开里屋那扇雕花木门时,门轴发出“咿呀”一声轻响,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里以前是我奶奶的书房。”他侧身让我进去,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跟老物件打招呼。
房间比外间更暗,靠墙的书架顶抵着天花板,最上层摆着几个落满灰的陶罐,罐口插着干枯的莲蓬,倒是和我阳台养的那盆枯莲长得一模一样。慕容清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刚好照亮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个黄铜相框,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却能看清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银杏树下翻书,眉眼间的温和,竟和慕容清笑起来时如出一辙。
“这是奶奶七十岁生日时拍的。”他拿起相框,指腹轻轻蹭过照片里的银杏叶,“她说这棵树是她年轻时亲手栽的,等它结了果,就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我凑近看时,忽然注意到老太太手腕上戴着根红绳,绳尾坠着的东西被书页挡住了一半,隐约露出个“禾”字的轮廓。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像有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总说,人这一辈子,会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件事上,反复遇见同一个人。”慕容清把相框放回原位,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个木匣子,“我小时候总偷翻她的东西,就为了找这个。”
木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笺,还有个巴掌大的布偶,是用银杏叶拼贴的兔子,耳朵上别着颗小小的珍珠——和他送我的那只草编兔子,姿势竟完全一样。
“这兔子……”我拿起布偶,珍珠蹭过指尖,凉丝丝的,却让掌心莫名发烫。
“奶奶说,是很多年前,有个小姑娘送她的。”他展开最上面的信纸,字迹娟秀,带着点稚气,“那姑娘总来书店看书,每次都坐在银杏树下,临走前会折片叶子留给奶奶。”
信上写着:“晚奶奶,今天读到一句诗,‘银杏栽为梁,香茅结为宇’,说的是不是您家这棵树呀?等我攒够钱,要买走您架上那本《归人》,送给我喜欢的人。”
“晚奶奶”是慕容清的奶奶慕容晚,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自己小学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巷口的书店》,里面也提到过一位“晚奶奶”,说她泡的桂花茶里,总放两颗冰糖。只是那篇作文后来弄丢了,我以为是自己编的。
“那本《归人》,”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书脊上有个小缺口?”
慕容清猛地抬眼看我,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你怎么知道?”
月光恰好移到书架第三层,那里果然立着本《归人》,书脊靠近底部的地方缺了个小角,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我走过去抽出来,翻到第五十二页,那道折痕旁,除了“曾相见”三个字,还有个极小的涂鸦——是片银杏叶,叶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个笑脸,我昨天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也画过,当时只觉得顺手,没想过为什么。
“奶奶说,送她兔子的小姑娘,总在这本书的第五十二页画笑脸。”慕容清的声音轻得像月光,“她说那姑娘后来没再来过,只留下一张字条,说‘等我回来,就娶走这本书和……’后面的字被雨水泡烂了,看不清。”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停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有行新写的字,墨迹还没干透,是慕容清的笔迹:
“等你很久了。”
我转头看他时,他正望着窗外的银杏树,月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忽然伸手,替我拂去肩上的银杏叶,指尖触到颈窝时,两人都顿了顿。
“时禾,”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相信吗?有些缘分,会像这棵树一样,就算冬天落光了叶子,春天也总会再长出来。”
远处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踏过积水的声音渐行渐远。我握着那本《归人》,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旧书店遇见他时,他弯腰捡书的动作,像极了照片里晚奶奶拾银杏叶的样子。
或许有些事,真的不需要记得太清楚。
就像此刻,月光、旧书、银杏叶,还有他眼里的温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我轻轻点头:“嗯,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