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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姐妹分离     白 ...

  •   白秀打不过蜂王。

      白毅不懂战斗,但她看得懂局势。蜂王的六条腿在广场边缘灵活地移动,上半身几乎不动,像在跳舞。白秀的拳头从她身边擦过,带起的风把蜂王的触须吹得飘起来,但她连眼睛都没眨。

      白秀的武器是丝。她从指尖甩出去,在空中织成一张网,试图缠住蜂王的腿和腹部。那些丝线在应急灯的光里闪着微弱的银光。

      蜂王被缠住了几次,腿被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也仅此而已。丝线在她暗金色的甲壳上滑过,像水珠滑过玻璃,根本挂不住。

      “你的丝没有以前那么黏了。”蜂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你太累了。”

      白秀没有回答。她又甩出一把丝线,这次是直的,像一把银色的矛,刺向蜂王的面门。

      蜂王朝旁边一闪,丝线擦过她的触须,切断了两根。断掉的触须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扭动。

      蜂王的动作停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触须,然后慢慢抬起头。

      “你剪了我的头发。”

      白秀喘着气,肩膀剧烈起伏。她的翅膀边缘开始卷曲,脸上全是汗,混着血,顺着下颌滴在地上。

      “你的体力不行了。”蜂王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跟我回去。”

      白秀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那些丝线从她的指尖垂下来,像断线的风筝。

      蜂王抬起一只手。六根细长的、末端带刺的手指指向白秀。

      身后的蜂女动了。一道银光从她手中射出——一根毒刺,有小臂那么长,尖端漆黑,带着倒钩。

      白秀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了。

      毒刺扎进她的左肩。一声闷响。白秀的身体猛地一晃,膝盖弯了下去,一只手捂住左肩,手指缝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灰白色的、粘稠的液体。

      “大姐——!”白毅往前冲,被小宋从后面死死拽住。

      周明他们也动了。周明第一个冲出去,被林小舟一把拽住。林小舟的力气没有周明大,但他死死地箍着周明的腰,两个人僵在原地。

      “放开我——”周明在吼。

      “你上去能干什么!”林小舟的声音破了,带着哭腔,“你上去能干什么!”

      刘洋把白桐按在怀里,不让她看。白桐在哭,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

      白秀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她的翅膀彻底垂落,翅尖拖在地上。那些丝线从她指尖断开,飘落在地。

      蜂王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白秀。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真的。”

      她伸出手,六根细长的手指张开,掌心朝下。

      白秀没有躲。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蜂王的手指插进白秀后颈的甲壳缝隙里。白秀的身体猛地绷紧——但她没有叫。嘴唇紧紧抿着,只有鼻腔里泄出一声极短的闷哼。

      蜂王的指尖用力,撬开了甲壳。那个声音不大,但白毅听得清清楚楚。

      白秀的本体从那层甲壳里被剥离出来。巨人的躯体开始消散,灰白色的甲壳一块一块地脱落。白秀变回正常人的大小,身上湿淋淋的,全是灰白色的液体。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

      蜂王把她捧在手心里。

      一个五米高的蜂形怪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白秀的身体在蜂王的掌心里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蜂王的指节。

      白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放开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挣脱了小宋的手。腿在动,脚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跳。风在耳边呼啸,应急灯的白光在她眼前晃成一片。

      她只看见白秀。

      周明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尖。林小舟在喊“回来”。刘洋在喊“别过去”。白桐在哭。

      但她听不清。她只看见白秀。

      蜂王转过头来。那些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对上了白毅的目光。

      白毅的腿忽然不听使唤了。她站在台阶上,离蜂王不到二十米,浑身发抖。

      蜂王看着她。那些触须缓缓摆动。

      “月胧的妹妹?”蜂王歪了一下头,“嗯……有点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白秀,又抬头看了看白毅。

      “下次。”

      她转身了。黄黑相间的腹部在地面上拖过,六条腿开始移动。蜂女跟在后面,一只手拎着梵净山。

      白毅的腿动了。她又往下跑了一步——然后被追上来的人扑倒了。

      周明从后面抱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台阶上。白毅的膝盖磕在水泥棱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还在挣扎。

      “放开我——放开——”

      “你疯了!”周明的声音在抖,但他的手臂箍得死紧,“你上去送死吗!你上去能干什么!”

      林小舟也扑上来了,把白毅的腿按住。刘洋挡在最前面,把白桐护在身后,自己张着双臂,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挡在所有人面前,面朝蜂王消失的方向。

      白毅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看着蜂王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蜂女跟在后面。白秀被捧在手心里,越来越远。她的头垂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从蜂王的指缝间垂下来,轻轻晃动。

      然后她们消失了。像被吞进去一样。

      白毅不动了。她趴在台阶上,浑身发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

      周明还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林小舟的手按在她腿上,也在抖。刘洋慢慢放下手臂,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白毅没见过——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更碎的东西。

      白桐蹲下来,把白毅额头上的灰擦掉。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

      远处传来轰鸣。不是爆炸,是引擎。很多引擎。白毅抬起头,看见天边出现了几十个光点,银白色的、排列整齐的、从云层里钻出来的光点。

      支援军队。终于来了。

      光点开始俯冲,机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白毅没有看那些光点。她只是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

      白秀消失的方向。

      周明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林小舟也松了手,坐在地上,眼镜歪到一边,他也没扶。刘洋把白桐拉到身边,五个人挤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身后,支援军队的机甲从运输舰上走下来,脚步声整齐得像心跳。有人在喊医疗兵,有人在喊清场,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白毅听不见。她只听见蜂王说的那句话。

      “月胧的妹妹?嗯……有点像。”

      白毅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印,没有出血。

      周明在旁边轻声说:“白毅……那是你姐?”

      白毅没有回答。

      “她怎么……”

      “别问了。”林小舟打断他。

      沉默。五个人挤在冰冷的台阶上,谁也没动。

      脚步声从身后涌过来,很多人,重而急促。

      “让开——让开——”

      一个女人的声音。人群被拨开,有人在说什么“织女上校”,有人在喊“医疗兵待命”。

      有人在她面前跪下来。

      白毅抬起头。一个女人蹲在她面前,穿着联邦军的灰蓝色制服,肩章上的星标被火光映得一闪一闪的。四十岁出头,短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旧疤痕。她的眼睛很亮,是某种更烫的东西——不是训练过的温和,也不是战场上的锐利。

      那双手按在白毅的肩膀上,力道很大。她的目光从白毅脸上扫过——额头上的伤口、嘴角的灰、脖子上的擦伤——然后往下,肩膀、胳膊、手、膝盖,一寸一寸地看。

      “你受伤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哪里疼?”

      白毅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女人的手收紧了一点。她身后的年轻军官凑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猛地转头:“让医疗兵过来!现在!”

      年轻军官跑了。女人转回来,双手从白毅的肩膀移到她脸上,捧着她的脸颊,拇指擦掉她额角伤口旁干涸的血迹。动作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她的手在抖。

      “你叫白毅,对不对?你姐姐是白秀。”

      这不是问句。她认识白秀。

      白毅点了点头。

      女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白毅的额头,呼吸很重。白毅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硝烟、机油,还有一点很淡的香味。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白毅的嗓子忽然松开了。不是自己想松的,是某种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冲开了那道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我姐……被她们抓走了。”

      女人的手停在她脸上。白毅看见她的眼睛暗了一下——不是变暗,是某种光被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白毅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认识白秀。她眼里的那种东西不是同情,是更深的、更旧的。是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你认识她。”白毅说。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白毅拉进怀里,抱住了她。那个拥抱很紧,紧到白毅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白毅的脸埋在她肩头的制服里,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

      周明他们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周明攥着拳头,林小舟扶着歪掉的眼镜,刘洋把白桐的手攥得死紧。他们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军官把白毅抱在怀里,看着白毅的肩膀在抖,看着她的手指攥着女军官的制服,指节泛白。

      “白毅。”女人叫她的名字,声音稳下来了,但手还是抖的,“我叫沈织。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白毅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沈织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你姐姐很厉害。她比你以为的厉害得多。”

      白毅盯着她:“她是什么人?”

      沈织没有回答。她把白毅额角伤口旁的碎玻璃渣轻轻拈掉,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个会碎的东西。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白毅的目光越过沈织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天空上。运输舰还在降落,机舱门打开,更多的机甲从里面走出来,银白色的、整整齐齐的,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她盯着那些机甲,忽然想起白秀变形时的样子。灰白色的甲壳从她身体表面浮现出来,一块一块地拼接、咬合,把她包裹在里面。

      联邦的机甲穿在外面。帝国的化形长在里面。

      白毅不知道哪一个更疼。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十四岁,连机甲都没摸过,连化形者是什么都搞不清楚,连自己的姐姐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比膝盖上的疼更尖锐。

      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不是火光的那种白,是真正的、属于黎明的白。爆炸和浓烟把黑夜烧穿了。

      沈织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轻轻按回自己肩头。

      “别看了。先别看了。”

      白毅闭上眼睛。硝烟、机油、还有那一点说不清的香味——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灌进鼻腔。她的手还攥着拳头,指甲掐在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印上,新伤叠旧伤,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哭。

      她只是记住了——东边,白秀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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