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再见》江羊大盗

1、第 1 章 人们终

　　人们终其一生都在思念过去，我也不例外。
　　我还记得上一次抱她的时候，柔软的身体贴着我，连带着我的皮肤也变得滚烫。
　　她很热，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把头轻靠在我的颈侧，偶尔用毛茸茸的头发蹭我一下，像只粘人的小猫。
　　她的呼吸也很热，灼烧着被她的呼吸轻抚过的我的肌肤，我想推开她，但我有点舍不得。
　　她像是感知到了我的纠结，于是笑着从我的怀里退开，被她烘烤的皮肤冒着水汽，而随着她的离开，微凉的空气挤进我们之间的缝隙，在我落汗的身体上带起细微的小栗子。
　　我忍不住颤抖，但她再一次贴近了我，带回那个熟悉的滚烫的温度。
　　我拥抱着这份熟悉，低头看向她带笑的眼睛。那眼睛像有魔力一般，足以抽取我的灵魂，将它变成汗，变成雾。
　　我感觉那是一瞬间，但又感觉是隐秘的探索未知的旅途。未知是令人恐惧的东西。
　　我害怕到将自己的眼睛藏在迷雾之下，躲起来。
　　“别哭……”
　　我伸手摸在她的脸侧，唤她“络络”。
　　她顿了下，眼睛依旧带笑，但浮于表层的潮气化为实质坠下，刺激着我蓬勃跳动的心脏。
　　她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别说话……”轻颤的嗓音在黑夜里尤其明显。于是我们默契地将一切不可言说融在彼此的呼吸中。
　　影子不知道何时与天幕融成一个色，我也不知何时坠入沉静的夜。但当我再次睁开眼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而现在我依旧抱着她，但她的温度不足以再让我感到自己被烘烤，让我没那么难捱。
　　我低头看向她，她仍然在笑，很灿烂，让她整个人也充满魔力，将我澎湃又无形的思念凝成一场只属于她的春雨，不盛大，因为它无数次像烟火一样绽放在我心里的各个角落，无一幸免，无处遁形。
　　我看到透明的水迹，顺着她的脸颊滑入框住她的四方世界的缝隙里时才惊觉回神，手忙脚乱地想要擦干它。
　　手掌抚过的地方，被平铺开一场潮湿的思念。
　　当我的眼神滑向右下角熟悉的“江白”时，我突然就有点站不稳。抖着手用力的捏着画框，手掌很疼，连心脏都被波及。
　　心里名为“回忆”的旧册子卷起毛边，露出一点古老又纯粹的快乐。
　　原来再次见到你是以这样的形式。我设想的重逢选项中不包括这一项，荒谬。
　　我不确定在这之后的发呆有没有刻意为之的成分在，是身体对情绪过载大脑的强行暂停，还是想尽量忽略手边另一物件的存在的欲盖弥彰，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的是，我不敢触碰它，好像这个动作是按下时光的快进键，我像贪婪的时光盗窃者，舍不得漏下每一分每一秒，却也惶恐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用近身体里每一寸空间来容纳稀薄的空气，释放是一个畅快的过程，我的脏器庆祝着重回原状的胜利。然后我拿起手边那个又新又旧的录音笔。
　　为什么又新又旧？因为它像是主人不舍得丢掉的遥控器一样，连原本的印花都看不清，但里面却只静静的躺着一条音频。
　　我沉默着点开它，入耳的是一道极细微的电流声，随后才是熟悉又久违的声音。“江小白”轻快又动听。我以为我早就忘了，但怎么可能。
　　我忍不住心口发闷，心脏连接着耳膜鼓动出急切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我无法再听到其他。
　　恍若隔世，但明明也只有短短的七年零一个月。
　　都这么久了啊。
　　我的心里又下了一场雨，而这次的诱因叫做酸涩，叫做委屈，叫做不甘心。
　　为什么叫出这个名字的，不是笑意盈盈站在我面前的你，凭什么命运要这样戏弄嘲笑一无所有的我。
　　但我的无力碾压着我心里的叫嚣，反而让我平静了下来，耳边重新恢复清静，有的只是我稍显沉重的呼吸。
　　再低头时，音频的进度条已经悄然过了十多秒，我害怕遗漏任何一个字，于是那抹红色被迫从头开始。
　　“江小白！现在是你的女朋友苏可络小姐，对你进行突击检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不好好吃饭，成天吃外卖？有没有经常喝酒？有没有空腹吃药？有没有工作到很晚还没睡觉？”
　　“……好啦好啦，不为难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把这些事都做了个遍。”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那动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更缓更轻，像被吹起的羽毛一样，在人心底里飘飘荡荡。
　　“你明明会做饭的，不要因为觉得麻烦就不去做，实在不行你可以去请一个做饭的阿姨，一直吃外卖不健康”
　　“酒也要少喝，不要仗着酒量好就为所欲为哦，还有还有，不要老是一副工作狂的模样天天熬夜，小心皮肤暗淡了你女朋友不要你！”
　　“也不知道你现在是做什么的，但也要养成良好的健康习惯，不要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人们都说年轻时候不注重养生，老了就有得受了。”
　　她好啰嗦。
　　“哼，你现在一定在心里嫌弃我话多，但我是一个优秀的女朋友，决定暂时不跟你计较。”
　　碎碎念中，我好像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吸气声。
　　“江小白，你不要嫌弃我啰嗦……因为我在这里很想你。嘿嘿，被我这样漂亮的女朋友想，你就偷着乐吧”
　　她的笑声在颤抖，我知道；还有那刻意装出来的云淡风轻，我也知道。
　　我还知道的是，她也舍不得我。
　　间顿的十秒是克制的呼吸，我听着那声音，刚刚出走的酸涩又被无情的拽回来，揉乱我平复下来的心情。
　　她很厉害，对我来说从来都是如此，只肖一个呼吸，便能教我牢不可破的军队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江白白，如果你会忘掉我，那请慢一点，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她强撑起的笑意像被摔碎的玻璃瓶一样支离破碎，压抑的呼吸声越来越明显，声音却越来越轻。
　　她或许流泪了吧，我感觉有东西灌满了我干涸又贫瘠的心河，堵塞了我狭小又苦涩的喉咙。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像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像被剥夺了挽留的权利。
　　我再次意识到命运的不公平，让挽留都变得那么卑微。
　　然后我又迟钝的意识到，原来她也可以这么残忍，要将分别说做想你。
　　温柔的残忍才是最致命的。
　　我还记得当初她窝在沙发上，清亮的眸子微弯着看向我说：“嗯……‘白白’听起来是挺好听的，但是它听起来和‘拜拜’好像哦，我不想叫，我要叫你江小白！”
　　我当时想的是：当然可以，她怎样叫都可以。但……
　　“不是说过不这么叫吗？骗子……”
　　无力又一次席卷了我，连我的崩溃都被打得落荒而逃。
　　算了，好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一点情绪都没有了。
　　我麻木地仰靠在沙发上，光怪陆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一个个音符的形容词，烦躁。
　　于是我将世界关在了眼帘外。睡一觉吧，睡一觉就有力气嚎啕大哭了，睡一觉就有力气收拾体面了。我不断的对自己说。
　　或许是偶尔仁慈的老天听到了我的恳求，于是带着我逃离了。但老天怎么可能仁慈，他将我深埋的快乐挖出来，织成一场幻梦，再将我无情地丢进去，清醒的目睹一切的逝去。
　　逐渐透明的身体和不断虚化的场景，都像一场无声的死亡宣判。
　　等待是拉扯神经的丝线，每一下都很轻，却能令人被受煎熬。
　　一幕幕画面飞速掠过晃出残影，渐渐地眼前变得虚无，我却依旧清醒，如有实质的黑夜逐渐扭曲成一张笑脸，那眼神中充满潮弄，好像在说“你在意东西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你无耻！”我咬牙切齿的瞪向虚空，愤怒在眼中燎原，但当我突然看到突然亮起的光柱下，那个熟悉的要命的身影时，巨浪都要平波了。
　　我没有一丝犹豫，踉跄着奔向她，站定。她温柔地注视着我缓缓眨了下眼睛然后轻巧拎起了嘴角，微卷的长发侧搭在左肩，双手放在驼色大衣的口袋里，直直地站在光下，就那么站着，就美得无与伦比，美得不真实。尽管我知道这本就不真实。
　　悬在半空想要触碰的手，忽然间就落了下来，我不想打破美梦。
　　但她突然抬起手抚上我的侧脸，陌生又柔软的触感让我本能的颤了一下，随之而来的便是身体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
　　“江小白……我走了之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要想一想我”
　　当然，我当然会想你。
　　你胡乱的点着头，抑制不住喉咙的颤抖。
　　晶莹的水珠跳出眼眶，躲进雪白的围巾，那是她的泪，也是我的。
　　“苏可络，我也好想你……”
　　思念裹着白雾被她带走，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