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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影 石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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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堡的阴冷不分昼夜,沉沉渗进骨缝,散不去。
艾瑟尔熬过一个个沉闷的白天,整日埋在地下书库积灰的旧书里,始终抓不住身上那股莫名的异样。
断断续续的残梦总记不完整,每次照镜子,眼底都会浮起一层说不出的割裂与违和。眼里看见的一切都锋利得过分,古籍上扭曲难懂的古老符文,不用刻意解读,自然而然就能看懂。
只要和城堡里最近来的那位灰袍访客擦肩而过时,骨头深处就会窜起一阵发烫的异样,顺着血管漫遍四肢,沉沉黏在皮肉里,久久散不掉。
这些反常的细节,他全都压在心底。
时间久了,就和石堡常年不散的寒意融在一起。只有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独自望着冰冷的石质天花板,任由那些模糊的疑惑,在安静里慢慢散开。
有些秘密,本来就不该有答案。
从礼仪课的房间走出来,拐过走廊拐角,伯爵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两道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两个声音他都很熟,是父亲和那个灰袍老人。
艾瑟尔放轻脚步,躲进廊柱的阴影里,安静站定。
“那些人已经动手了,山林那边很乱,两名巡林骑士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平日里从来没有的沉重。
“伯爵不必担心。”
灰袍魔术师的声音淡淡的“幻兽要是敢越过边界,我会拦下。只是有件事要留意,他们真正想找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这座城堡。”
话音戛然而止,木门轻轻合上。
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被关在了书房里。
艾瑟尔往后退了半步,彻底藏进暗处,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父亲和灰袍老人并肩走了出来。
他没有抬头细看,只清楚感觉到,那道散漫的目光,慢悠悠扫过整片阴暗的角落。
骨间熟悉的灼热感瞬间翻涌上来,顺着小臂一路蔓延。艾瑟尔指腹轻轻蹭了蹭掌心,身形放得很松,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那道目光在阴影处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两人并肩走远,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长廊尽头。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手心看着毫无异常,但灵魂深处那股燥热的悸动,一直沉在身体里,没有消失。
他隐约明白,父亲特意把这位魔术师留在城堡,不只是为了防备山林的幻兽、提防外面的麻烦。
这座冰冷石堡的围墙之下,还藏着更深、更复杂的秘密。
那件事过后的几天,城堡看着一切照旧。
艾瑟尔照常上课、遵守所有规矩,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乖巧温顺的样子。
但那天在走廊偷听到的对话,一直堵在心里,放不下,也没法深究。
身体的异样越来越频繁,只要远远瞥见灰袍的身影,骨血里那股燥热就会莫名苏醒。
整座城堡的气氛都绷得很紧,每个人都藏着心事。平静的外表之下,暗流一直在暗处悄悄涌动。
日子就这么沉闷地过着,慢慢等到了他的生辰。
城堡大厅里烛火摇晃,暖黄的光线勉强盖住石墙的冷意。
长桌铺着深红色织锦,烤肉、麦饼和蜜酒的味道混在一起,裹在贵族们的说笑里,闷得人喘不过气。酒杯碰撞的声响、客套的寒暄、女生们细碎的闲聊,一层层撞在冰冷的石墙上,虚假又吵闹。
艾瑟尔坐在父亲身旁,银盘里放着一块金黄的麦饼,表面刷着浓稠的野蜜,家族纹章中间,立着一小截白色蜡烛。
“许个愿吧。”
父亲的语气很温和,和那天书房外的沉重完全不一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复杂的心疼。
他闭上眼,沉默片刻,俯身吹灭了烛火。
男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底下,全是藏不住的无奈。艾瑟尔也跟着弯起嘴角,温顺又得体,刚好迎合所有人的期待。
大厅里越来越吵。
乐器的调子混着醉酒的哄笑,打翻的酒液在桌布上晕开暗沉的痕迹。周遭的热闹像一层隔层,把他单独隔在外面。
耳边的声音模糊又遥远,走廊的密谈、暗处的视线、父亲欲言又止的沉默,一遍遍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一张张笑着的脸背后,全是算计和防备。眼前这片繁华热闹,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前厅突然闹出一阵混乱,大部分护卫都被调过去维持秩序,贴身的女仆也临时被叫走,父亲忙着和别的领主交谈,根本顾不上他。
艾瑟尔顺着椅子慢慢滑下去,借着厚重的桌布挡住身形,贴着冰冷的石墙慢慢挪动,悄无声息离开了喧闹的大厅。
走廊里格外冷清,和大厅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慢慢走到后花园,月色惨白地铺在石板路上,四下安静得可怕。
刚在花坛边停下,管家的脚步声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艾瑟莉娅小姐,夜里太冷了,伯爵吩咐过,不能一个人乱跑。”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不想再回到那片虚伪的热闹里,也不想应付那些客套的问话。
脚步越走越远,不知不觉走出了花园,走到城堡外的缓坡上。等反应过来,幽深的密林已经挡在眼前。林间的冷风带着腐叶和湿土的味道吹过来,胸口积压许久的闷堵,总算舒缓了一点。
他没想走进林子深处,只是打算在林边待一会儿,等管家放弃寻找,就悄悄回去。
一头巨兽猛地俯冲落地。
是狮鹫。
庞大的身躯压在林地之间,收拢的巨翼挡住月光,深色羽毛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锋利的爪子深深陷进泥土。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毫无缓冲的压迫感,沉沉压了下来。
艾瑟尔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一阵发麻的寒意。
他很清楚这种幻兽有多危险。
就算是全副武装的骑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别说手无寸铁、从来没有碰过武器的自己。
狂风从身后追来,艾瑟尔下意识转身逃跑,脚步虚软,整个人像是踩在泥潭里。巨翼扇动的狂风紧紧跟在身后,压抑感甩都甩不开。
杂乱的树枝划破脸颊,脚下被树根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泞的地上。碎石硌着手心,尖锐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铺天盖地的威压,骤然从头顶落下。
抬头的瞬间,巨大的翅膀彻底遮住月亮,漆黑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带着腥气的利爪直直朝着胸口抓来。
艾瑟尔没有闭眼。
就这么静静躺在泥地里,平静看着逼近的死亡。
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这片土地不变的规则。
利爪快要碰到衣服的瞬间,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下的泥土,心底莫名冒出一点不甘。
他还没长大,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真相,也没好好看过这片土地。
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变成没人记得的尘土。
利爪狠狠落下。
极致的死亡危机,瞬间撞碎了灵魂深处尘封已久的枷锁。
风声、疼痛、心跳,所有感官全都消失。
时间、距离、空间,一并瓦解。
无边无际的纯白包裹了一切,只剩下一缕属于自己的灵魂,漂浮在空旷的虚无里。
艾瑟尔站在纯白的中央,脚下空空荡荡,却不会坠落。
前方,静静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像一把收进鞘里的长剑。气质看着散漫随性,骨子里却藏着沉淀了漫长岁月的锋利。
一样的白发,更长一些,垂到腰际,在纯白的空间里泛着冷淡的光泽。金色的眼眸更深、更沉,表面看着温和,底下藏着数不尽的沉寂。
一身利落的黑衣,简单又冷硬。腰间挂着两件东西,一件纹路老旧,另一件藏在衣料下,看不清楚模样。
不需要多想,也不用确认。
一模一样的灵魂气息跨过时间撞在一起,一眼就能确定。
这是长大之后,完整的他自己。
成年的艾瑟尔低头看着眼前年幼的自己,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眼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慢慢走近,低沉的嗓音很轻,随口说了一句。
“原来我穿裙子,是这个样子。”
好几年藏在心底的别扭,镜子里永远抹不掉的违和,身体深处说不清楚的割裂感,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他从来都不是别人眼里娇弱的贵族小姐。
从头到尾,他都是男生。
成年的自己慢慢绕着他走了一圈:
“太弱了。”
“一直被困在伪装里,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他屈膝蹲下,和年幼的艾瑟尔平视,语气懒散又平淡。
“往后的路不会好走,危险和麻烦都要自己扛。我只会把刻在灵魂里的求生本能还给你,剩下的所有事情,没人能替你走。”
修长的指尖抬起,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瞬间,厮杀的直觉、符文的共鸣、看穿虚妄的感知,像流水一样涌进四肢百骸。沉睡的天赋彻底醒来。
只给了他活下去的本事,没有透露任何过往和秘密。
所有真相、所有宿命,全都留给年幼的他,慢慢去寻找。
“本事还给你了。”
成年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好好活着就行,别太早死掉。漫长的日子,总得有点有意思的事打发时间。”
话音散去,整片纯白瞬间碎裂崩塌。
冷风、兽吼、泥土的湿冷、死亡的压迫,一瞬间全部回归。
他依旧躺在林地里,狮鹫的利爪近在眼前,刺骨的寒意死死压在胸口。
苏醒的本能越过理智,瞬间接管了身体。
利爪落下的刹那,掌心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后背一阵轻微发麻,压抑许久的力量彻底挣脱束缚,温热的血脉之力平稳汇聚在掌心,收敛得极好,没有半点外泄。
【投影】
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术式本能,自然而然浮现。
一柄贴合手掌的短刃在掌心凝成,刃身刻着两道简单的卢恩符文,干净又冷冽。
借着巨兽扑下来的惯性,他贴着地面侧身滑开,躲开了致命一击。
沉重的利爪狠狠砸进泥土,碎石飞溅,震得耳膜发沉。
狮鹫发出暴怒的嘶吼,艾瑟尔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
指尖微动,光刃顺势划了出去。
视线里,巨兽的躯体上,多出一道浅淡却无法愈合的裂痕。
和那些零碎残梦里,割裂一切的细线,一模一样。
嘶吼猛地中断。
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眼底的凶光一点点褪去,彻底失去生机。
下一秒,整具幻兽的躯体化作细碎的飞灰,顺着林间的风,彻底消散干净。
力量透支的疲惫慢慢涌上来,年幼的身体扛不住突然爆发的术式,喉咙里泛起一阵闷涩的不适。
他默默压下难受,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隐隐发颤。
空地上只剩下一道深深的爪痕,散落几根灰色翎羽。指尖轻轻捻过,随手丢进密林深处。
指尖在空中划出简单的符文,淡蓝色的微光扫过整片地面,抹除掉术式残留的气息。又弯腰把翻起的泥土铺平,盖上倒伏的野草,把这场深夜的厮杀,悄悄藏进夜色里。
整理好身上的灰尘,重新换回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膝盖的伤口已经裂开,暗红的血浸透布料,他不动声色拢紧裙摆遮住。
往城堡走的时候,大厅的喧闹还远远飘过来,虚假的暖意隔着墙壁层层叠叠。
他从侧门安静进去,慢慢走上石质楼梯。走到拐角,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艾瑟尔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灰袍魔术师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里拿着一只银杯,盛着暗沉的酒液。烛光落在杯面上,晃开细碎的光点。
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扫过他的全身,安静又悠远,像是已经这样默默看了很多年。
指尖轻叩杯壁,一缕极淡的气息悄悄探进山林,确认所有异动都已经消失。
视线短暂望向远处的远山,很快又收了回来。
男人沉默地喝了一口酒,脚步慢慢挪动,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长廊的黑暗里。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继续往上走。
膝盖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被他刻意忽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纯白空间里的画面,还有那股突然醒来、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所有的喧闹。房间里安安静静,刚好适合独自收拾一切。
用冷水清洗裂开的伤口,刺骨的凉意漫过皮肤,神色始终平静。简单处理好伤口,缠上布条。染血的裙子被仔细叠好,塞进衣柜最深处,牢牢藏好这份伪装之下的秘密。
一切收拾妥当,他坐在床沿,指尖轻敲木板,慢慢平复杂乱的呼吸。
手心空空的,却清清楚楚记得那柄金色短刃的冷意,记得割裂虚妄的那道细线。
他清楚怎么再次唤醒这份力量,却刻意压了下去,不会轻易暴露。
轻敲的节奏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就消失不见。
没有人会主动把真相摆在他面前。
残缺的梦境、沉睡的血脉、石堡里藏住的阴私,依旧被层层迷雾包裹。
他弯腰拿出藏在柜子最底下的符文古籍。
以前看着晦涩难懂的纹路,现在一眼就能看透所有脉络与含义,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指尖悬在书页上方,安静看着那些古老的符号。
默诵符文的瞬间,意识短暂恍惚。
纯白空间里,那道黑衣白发的背影,一闪而过。
沉默片刻,将古籍重新收好,藏回原处。
抬眼看向镜子。
白发柔软,金瞳温顺,一张稚嫩的脸,完美符合所有人对贵族少女的期待。
他对着镜面,慢慢扬起标准又得体的笑容,眉眼低垂,挑不出半点毛病。
眼底长久的茫然彻底消失,沉淀下一层冷淡又安静的微光。
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镜沿。
石堡的冷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却再也没法浸透他早已沉定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