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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好   不列颠 ...

  •   不列颠群山的寒,顺着窄窗钻进来。

      艾瑟尔坐在矮矮的硬木小凳上,眼皮淡淡垂着,目光落在墙面老旧的织锦上。布料褪色发沉,整间屋子闷沉沉的,静得发空。

      他是卡米利亚德,里奥德格兰斯家的孩子,这一代仅剩的小继承人。

      小小的年纪,日日待在这座嵌在灰岩山里的石堡,被教着坐好、安静、守规矩,早已麻木习惯。

      对面高背椅上,坐着的是塞维利亚夫人。

      身形挺拔,脊背绷得笔直,眉眼冷淡寡言,脚步轻得落不下声响。

      她是花重金请来的教习,教导着艾瑟尔的礼仪。

      “早安,塞维利亚夫人。”

      艾瑟尔起身,抬手轻提裙摆,屈膝低头。

      千百遍被大人催促着重复,动作僵硬被动,像一具被摆布的小小影子。

      “早,艾瑟莉娅小姐。坐。”瓷杯落盘轻响,划开凝滞的沉闷。

      艾瑟尔落座,小手平放膝头,身子僵硬坐直。

      “昨日课业,复述。”

      “吃饭的规矩。勺子拿外侧,面包撕碎,不可啃咬。酒杯举至胸口,不可抬眼直视。”

      “为什么会忌讳对视?”

      “会算作冒犯。”

      “嗯。”

      塞维利亚夫人起身,取来一条银灰缎带。面料粗硬,边缘磨得发毛,布面绣着家族银鹰与断剑纹章,色调冷沉,看着压抑。

      “今日学习束腰系带。”她将缎带搭在椅沿,“贵族孩童,一言一行,皆要守好规矩。”

      艾瑟尔目光轻轻扫过那枚冷硬纹章,睫毛极轻颤了一下。

      “过来。”

      小步缓慢上前。

      妇人指尖触到他腰侧,带着一点凉意。缎带轻柔绕住腰身,手法利落冰冷。

      “系在腰侧便可。太高轻浮,过低沉闷,位置要刚好。”

      转瞬,对称规整的绳结已然系好。

      “拆开,重新系。”

      缎面蹭过细嫩指尖,微微刺痒。第一次穿引错位,结形歪斜。

      “拆。”

      第二次环扣松散,依旧不合规矩。

      “拆。”

      第三次稳住小手力道,绳结终于端正。

      “多练。”

      指尖本能流转极快,转瞬就能复刻出一模一样的结型。

      肩头微微一僵,动作骤然放缓。

      他下意识放慢手脚。

      塞维利亚夫人静静看在眼里,沉默片刻,漠然移开视线。

      天光顺着窗棂缓缓淡下去,大半个白昼,都耗在一遍遍重复的动作里。

      “课业结束。”

      艾瑟尔欠身行礼,缓步走出房间。

      等艾瑟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塞维利亚才收拾好缎带,合上房门,脚步平静地朝主楼书房走去。

      长廊石地冰凉坚硬,寒意浸着鞋底,空旷里的脚步声单调回荡。指尖被缎带磨出淡红,浅浅触感迟迟不散。

      拐过回廊拐角,储物间缝隙里,细碎的私语轻飘飘漫过来,模糊又细碎。

      “你听说小姐的怪毛病吗?”

      “当然啦,整个卡米利亚德都知道,动不动就昏睡,一睡就是好几日,怎么唤都醒不了。”

      “前几月最久一次,足足睡了四天,伯爵寻遍不列颠的医师,全都没用。”

      “这怪病一直好不了,反反复复的。”

      “堡里老仆私下说,她每次睡醒,眼神都会变样,好像去过什么陌生地方。”

      艾瑟尔立在阴影里,小脚尖无意识蹭着石缝,安静听着零散的话语。

      “她和别的孩子完全不一样。”侍女的忌惮压得很低,语气发闷,“太安静,太寡淡,没有半点孩童的模样。”

      “到底哪里古怪?”

      “说不清。几个月前我前去送水,她只淡淡应了一声,就坐着翻古书。满页难懂的字、奇怪符号,旁人看不明白,她却看得很认真。”

      “少说为妙,家族的事胡乱议论,要受责罚的。”

      零碎的字句落进艾瑟尔的耳朵里:怪病、嗜睡、不一样。

      旁人的忌惮与异样眼光,他日日遇见,遥远又模糊,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这病治不好,长大了定会拖累家族。”

      “没有哪家贵族愿意接纳这样一位继承人。”

      “嘘!小声些,别乱嚼舌根。”

      艾瑟尔收回抵在石缝的小脚。

      堡里一直有这样的碎语,长廊不许下人私议主家,是大人常说的规矩。

      他沉默转身,走向伯爵书房。

      书房木门半掩,里奥德格兰斯伯爵伏在案前批阅文书,陈旧羊皮纸混着淡墨味,静静漫开。

      听见浅淡叩声,男人抬眸看来。

      “课上完了?”

      “嗯。”

      他立在门外,小手轻轻攥着裙摆,声音浅淡空洞,只复述听见的碎片,“路过储物间,听见下人在说我总睡觉,说我是累赘。”

      一室空气骤然凝固。

      里奥德格兰斯握紧羽笔,指节骤然收紧,墨汁晕开,在纸页洇出一小片暗沉墨痕。

      长久的沉默里,指尖轻叩桌面,始终没有抬头。

      艾瑟尔木然立在原地,安静等待。

      “嗯,我知道了。”

      艾瑟尔浅浅颔首,小小躬身,默然转身离去。

      长廊重归死寂,细碎脚步单调往复。

      在尽头窄窗静立片刻,山野晚风裹着冷意吹入,随后缓步走向西侧小书房。

      阿尔温静坐翻书,见他走入房间,眉眼柔和,淡淡颔首。

      “今日倒是早啊。”

      “课结束得早。”艾瑟尔落座。

      “不必急着念书。”老者合上书册,指腹抚过泛黄封皮,“我同你说一则不列颠的古老旧事,算是对你的奖励吧”

      小孩缓缓抬眼。

      阿尔温抽出一卷破旧羊皮古书,纸页枯脆老旧,字迹斑驳朦胧。

      “沃尔蒂根王时期,战火不休,山河纷乱。国王修筑高塔,白日落成,入夜便无故崩塌,无人能解。”

      艾瑟尔安静听着,目光落在残破的纸页上,似懂非懂。

      “后来有人献上办法,寻来一名无父无母的七岁孤童。身世不明,来历未知。那孩子望见高塔,一眼看穿地底藏秘——两尾巨龙深埋土中,缠斗不止,大地震颤,高塔才会反复倾覆。”

      老者语速缓慢柔和,字句松散,像风吹旧纸。

      “那孤童还说出许多往后的灾祸变故,那些遥远的陌生事,后来全都一一应验。”

      “那个小孩,最后去哪了?”艾瑟尔轻声问道。

      阿尔温将古书轻轻合拢,放回木架。

      “书卷残缺破损,没有留下答案。或许隐入荒野,或许被困一隅,无人知晓。”

      话音落下,他目光极淡地掠过窗外主楼的方向,转瞬收回。

      艾瑟尔低头垂眸。

      拿起细笔蘸墨,落在羊皮纸上。

      小手下意识写得歪扭迟钝,字迹稚嫩笨拙,本能掩去过目能识的异样天赋。

      “今日便到此为止。”

      洗净细笔,收好纸页,动作安静,缓慢规整,没有半分仓促。

      走出小书房时,落日彻底沉进山峦,天际晕开一片灰紫色的暮色。

      平日大人念叨的规矩、安分、守礼,零碎回响在耳边。

      腰间绳结整齐贴合,一举一动都顺着规矩来。
      字迹写得笨拙,性子收得沉寂,本能藏起所有不一样的地方。

      艾瑟尔爬上窗边小椅,小小伏身,下颌抵在微凉的胳膊上。

      暮色顺着窗沿缓缓漫入,山风裹着寒意漫进来。

      眼皮慢慢垂下,白日零散的画面浅浅掠过:冰冷的石堡、模糊的人语、古书里孤单的小孩、挥之不去的沉困。

      晚风渐沉,浓重的倦意缓缓裹住身体。

      暮色覆满窗台,笼住单薄的孩童身影。

      呼吸渐渐放轻,意识缓缓下沉、飘荡,坠入无边寂静。

      一如往日无数次那样,他安静坠入漫长、无声的沉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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