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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窥看   这世上 ...

  •   这世上的事,从来没个准头。前一秒刚醒过来,后一秒就差点被人捅刀子。

      艾瑟尔看着前方那道小小的背影,灵体顿了顿,心里只剩点没处说的无奈。

      怎么就闹到这步田地了。

      几分钟前,他从混沌里慢慢现形,视线还没看清,感知先铺展开,紧接着就僵住了。

      不是西塔楼。

      没有石墙渗出来的冷,没有荒原风灌进来的啸声。耳边只有布料蹭过的轻响,铜盆搁在石台上的脆声,还有一道寻常活人的呼吸,轻飘飘地荡在空气里。

      阳光从陌生的窗缝钻进来,照着陌生的石墙、木柜。侍女背对着他,安安静静擦铜盆,手脚松散得毫无恭谨之意,连回身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对摩根的漠然怠慢,从头到尾都没回头。

      摩根坐在床沿,蓝色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抿成一条硬线。

      她连着几天用魔力召唤,半点灵体波动都没等来,几乎以为这缕残魂早挣脱了,偏偏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时候,他醒了。

      艾瑟尔脑子里瞬间窜出一堆念头:侍女、灭口、嫁祸、痕迹、自己的魔力流向……全被一个事实撞得粉碎:

      普通人根本看不见灵体。

      他的灵体边缘还在微微发颤,抬眼就看见摩根指尖亮起淡紫色的光,已经凝成了带着杀意的魔剑。

      摩根在发抖憋了好几天的愤怒。

      耗尽心神召唤了这么久,换来的全是死寂。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突然出现——在侍女身后,在她最放松的一刻。

      果然,从来都由不得她掌控。

      指尖魔力越收越紧,凝出剑光抬手就要刺出去的瞬间,那缕残魂突然开口了:

      “她看不见我。”

      声音又轻又急,灵体还带着不稳的抖意。

      摩根凝着魔力的指尖猛地一顿,眼睫极快的颤抖了一下。

      “是我算错了。”他金色的瞳孔里只剩尴尬:“我以为只会在西塔楼醒,没想到,直接跑到你身边了。是我的错。”

      阳光落在他半透明的身上,四周一下子静了。摩根指尖的淡紫光,一点点慢慢散了。

      “……知道了。”

      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冷,却没再说那句:“我盯着你”。

      话音落,摩根没再废话,起身就走。老旧石板被踩出轻轻的声响,她踏出卧房,走进了长廊。

      艾瑟尔无声飘在她身后半步,一直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灵体微动间,方才侍女那丝毫无敬畏的散漫气息,还残留在他的感知里。

      八岁的身量,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走得又冷又稳,像刚才那场差点动手的对峙,压根没发生过。

      长廊里静得很,只有两人一灵的脚步声、灵体波动轻轻的动。没走多远,另一头传来缓缓的脚步声。
      嗒、嗒、嗒。

      摩根只觉身侧拂过一阵微凉的灵体波动,原本保持距离的残魂,已经贴到她身后,近得快融进影子里了。

      摩根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小手瞬间攥紧了裙摆,指节泛出淡淡的白。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将脊背绷得更直,用自己单薄的小小身子,把那团缩在影子里的灵体,严严实实挡进了身后的阴影深处。

      走廊尽头,慢慢走出一个人。

      一头白发,一身白袍。廊窗漏进的淡晨光落在他头发上,白得像泛了点转瞬即逝的彩,再看,又只剩纯粹的白。

      他的脸生得极好,好得不真实,嘴角挂着温和的笑,眼睛里却半点温度都没有,像在看一件迟早会消失的东西:

      “早安,小姐。”他微微点头,“好久不见。”

      目光从摩根脸上移开,轻飘飘落到她身后的阴影里:

      “你身边,倒是多了点有意思的气息呢。”

      艾瑟尔的灵体瞬间僵住。那道视线精准落在他身上,就一瞬,接着他对着艾瑟尔轻轻笑了一下,又淡然移开了。

      摩根的声音冷得像塔楼底的石头:“梅林,有事?”

      “就是路过。”梅林语气温和得很:“西塔楼风大,小姐小心着凉。”

      他微微欠身,转身就走。平缓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摩根站在原地,直到没了声响,才缓缓松了口气。艾瑟尔从她影子里飘出来,望着走廊尽头说:“那就是梅林啊。”

      摩根转过身,脸色更冷,眼底的烦躁藏都藏不住:“这么巧遇上,你们本就是一伙的,对吧。”

      艾瑟尔收回目光,看向她:“不是说好了,先不提这个?”

      摩根的下颌绷得更紧,艾瑟尔却又淡淡开口:“那张脸长得太会骗人了,真会有人信吗?一头白发掺着乱七八糟的杂色,瞧着就半点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摩根紧抿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低声嗤了声:“这副模样,哪里半分像人。”

      艾瑟尔愣了愣,她别过脸,声音还是冷的,尾音却微微往上扬了点:“可不是,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

      艾瑟尔飘在后面,看着那道挺直的小小背影。晨光从窄窗漏进来,在她金发上镀了层浅光。

      还是个孩子啊。

      只是回头望向空荡的走廊,心底仍有一丝怪异:那道身影总觉得和记忆里的某个人隐隐重合,还有那股莫名想揍他一顿的冲动,究竟是因为他乱了计划,还是别的缘由,他说不清。

      算了。

      艾瑟尔收回心思,轻轻飘起,快步追上了前方那道越走越轻快的身影。

      方才因梅林泛起的烦躁与异样,终究被深宫连绵的廊宇慢慢冲淡。

      晨光被一根根石柱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石板上的光斑忽明忽暗,越往王宫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沉,连风都裹上了几分化不开的冷寂。

      摩根的脚步渐渐放缓,方才因吐槽梅林稍显轻快的步调,又变回了惯常的沉稳冷硬。

      艾瑟尔亦收敛了几分散漫,灵体的感知悄然铺开,周遭细微的声响、气息,尽数落入他的察觉之中。他跟在摩根身后半步,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没入长廊的暗影里,方才那点对孩童的微末感慨,尽数被深宫的冰冷压了下去。

      梅林的脚步声湮没在长廊暗影里,再无半点声响。

      摩根攥着裙边,步履平稳地走向王宫深处。

      艾瑟尔敛去所有气息,半透明的灵体浮在她身后半步。石廊浸着冷意,壁火明灭不定,往来人影都藏在朦胧的阴影里,像蛰伏的、无声的兽。

      廊柱阴影里先立着那位年长女官,宫装齐整,鬓发一丝不苟。

      见摩根走来,她笑意温和地迎上,话语间皆是关切,却句句绕着她在塔中的起居与行踪。袖间右手指节带着厚茧,迈步时右膝微屈,旧伤隐现。眼底藏着一丝仅对着摩根才会流露的、极淡的软意。衣襟内侧微露一角褪色的孩童绣纹,被常年摩挲得发亮

      摩根淡淡应着,不亲近,不多言。

      错身而过时,艾瑟尔的气音贴在她耳畔:“她心思藏了三层。”

      再转过拱廊,银甲骑士迎面而来,赤龙纹章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行礼标准得体,目光落在摩根身上却多滞了一息,沉得发闷,满是无处安放的愧意。

      摩根微微颔首,依旧无言。

      艾瑟尔轻声道:“他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愧。”

      行至庭院转角,冬青丛旁站着个瘦小少年。衣袍制式素净规整,无多余纹饰,与寻常杂役侍从的粗布衣衫截然不同,是王宫最核心近侍才有的装束。他不行礼、不避让,就那样缄默地钉在原地,目光空洞地锁着摩根,无喜无悲,只有全然机械的注视。

      摩根与他对视一瞬,平静移开视线。

      艾瑟尔的声音冷得像石间风:“是王宫主人的眼,撬不开。”

      一路遥遥问安完毕,两人折返西塔楼。暮色沉落,寒意将塔楼裹紧,摩根点燃烛火,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白日里三道目光压在心头,她能察觉异样,却拆不透内里的褶皱。

      可艾瑟尔看得透彻。

      烛火噼啪轻响,他在阴影里开口,直白而冷酷:“你看不清这些人,便活不长久。我不想跟着消散,所以,我把我看得见的、推得出的,都说给你听。”

      “最先遇见的女官,明着是替掌权者探听你的一切,眼底那点不带算计的软,十有八九也在替你母亲悄悄记挂你。而能在这深宫活到老的人,从不会只依附一人,对你的半分关照,不过是为自己留的后路。她膝上旧伤未愈,下次随口一问,她便会领这份情。”

      “那个骑士,我不知道他的过往,但我知道他身着王宫甲胄,看你却如看旧主遗孤。那沉甸甸的愧疚,应该是父辈曾受你家恩惠,如今屈身于此,被旧债捆着动弹不得。”

      摩根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我父亲在战场之上,确实救过许多麾下骑士。”

      艾瑟尔微微颔首,转向最后一人:“那少年的衣袍,是王宫主人直属近侍的标识,他能毫无顾忌地盯视你,眼神里只剩听命,没有半分私心。他是无懈可击的棋子,你拉拢不了,也对付不来,只需在他面前,藏好所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烛火跳动,将摩根单薄的身影映在石墙上。

      她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只是将这些基于细节的推演,一字一句刻进心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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