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尼洋河》青祀

21、第 21 章 程暮扬反复

　　写下名字不需要太长时间，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大家按照顺序起身，将折叠好的纸片扔进一个类似投票箱的封闭盒子中。

　　过了十分钟，主持人宣布结果公布，大家可以上台查看。有人第一时间冲上台，也有人压根不看，直接一哄而散，跑去公园其他地方溜达了。

　　程暮扬本来也想直接跑掉，但按耐不住好奇心，他拿起一个扫把，上台装作扫地，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下来了。

　　徐悉凛这会儿正在收拾桌子，他帮忙把因活动而摆开的桌子搬回公园的储物间，顺便瞄了眼统计结果，随后背起包，打算离开。

　　程暮扬追了上来，没说话：“……”

　　这种安静相对于他的性格而言，的确有点诡异了。

　　徐悉凛有点担心，低头看他。

　　结果刚一低头，程暮扬像有心灵感应似的，也抬起头。

　　他俩对视了一眼。

　　然后又迅速移开了。

　　可能是因为刚才填名字时的那个视线接触吧，他俩现在都莫名地心慌。

　　程暮扬的脑子有些发热，他想了一万种在那种情况下，徐悉凛可能抬头看他的原因。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都建议他别把那一眼当回事。

　　视线接触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关心，连同事之间都可以提问对方会在纸条上写下哪个心选的人，更别提“朋友”了。

　　但他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

　　“我看到有一个人写你了。”

　　徐悉凛道：“……我也看到有一个人写你了。”

　　你写的是谁啊。

　　两人都有话想问，却欲言又止。

　　……问不出口。

　　“……”

　　“……”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主持人还在台上发话，声音震耳欲聋：“好奇是谁写了自己名字的，想要和自己的心选继续交流的，请上台！”

　　此刻能看到，台上留了大概十五个仍然愿意参加活动的人。

　　程暮扬问：“你不去参加？”

　　“……不去了，”徐悉凛摇头道，“我那个估计是哪个同事恶作剧，或者是官方工作人员怕有人没被写尴尬，所以给每个没人选的人都加了个保底。”

　　程暮扬垂眸：“我、我想我的也是。”

　　但是你总会写一个人的，你写的人是谁呢。

　　如果我那个名字真的是工作人员为了保全面子，给我添加的，那是不是说明你没有选择我呢。

　　程暮扬垂下头，不知道自己在沮丧什么。

　　风静悄悄的。

　　徐悉凛觉得程暮扬沉默得吓人。

　　难道是因为自己刚刚那个不合时宜的视线，让程暮扬突然想和自己保持距离吗？

　　想到这里，徐悉凛也有些难受。

　　他试探地问道：“……要不要一起逛逛？”

　　“好、好啊。”

　　工布公园占地约68万平方米，位于比日神山与尼洋河之间，是林芝市的城市中央公园，也是西藏目前规模最大、功能最全的城市公园。

　　他们从大草坪出发，在游客中心拿了张地图，一路逛到了热带植物馆。

　　逛的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聊天。第一次对话是徐悉凛主动，他问程暮扬累不累，要不要坐椅子上休息儿，程暮扬摇头说没事不累。

　　第二次对话是程暮扬发起的，他扭不开保温杯瓶盖，让徐悉凛帮下忙。徐悉凛扭开瓶盖后，程暮扬说了句谢谢。

　　就这样在尴尬中走完了一圈，他们回到了大草坪上，找了处有地势的缓坡，一起坐下。

　　徐悉凛试着发起第三次谈话，他拿出一杯咖啡，递给程暮扬：“要尝尝吗？”

　　程暮扬喝了一口，做出苦瓜脸：“苦。”

　　徐悉凛笑了：“噗呲。”

　　气氛终于轻松了点，但还是没人继续说话。

　　阳光铺在草坪上，远处墨绿色的青黛山体层层相叠，白云浮在山间，山坡另一边，仍在参与活动的部分同事们，发出欢快的笑声。

　　又沉默了一会儿，徐悉凛打开背包，从中拿出一本《人体解剖学图谱》，翻阅了起来。

　　程暮扬总算又找到一个话题：“你为什么总是看解剖书？”

　　“因为知识是会忘的，所以要常看常新。”

　　“确实哦。”

　　徐悉凛的侧脸轮廓安静沉稳，鼻梁停止，下颌线利落，睫毛垂着，在深邃的眼窝中，留下一大片暗沉的阴影。

　　是真的很帅。

　　程暮扬看着他，失神了片刻，一直到某阵寒风拍打到他脸颊上，他才猛地醒了过来。

　　他连忙把视线移开，看向远处的天空和云朵：“……”

　　草坪山坡的另一侧，主持人被放大了十来倍的声音传来：“朋友们，大声喊出你写的心选名字是——”

　　程暮扬在心里念道：

　　徐悉凛。

　　对，他写了徐悉凛的名字。

　　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徐悉凛对视后，他就跟着了魔似的，在自己那张纸条写下了“徐悉凛”三个字。

　　写的时候，他拿左手紧紧盖住自己的纸条，心中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徐法医是我的朋友，朋友要支持朋友。

　　要是早知道会有工作人员会给每个没人写的名字补上一个保底票数，他说不定就不写了呢。

　　可是不写徐悉凛的话，他又能写谁呢。

　　总不至于写自己吧。

　　程暮扬的大脑被自己的各种想法塞得一团糟。

　　徐悉凛肯定没有写他本人的名字，不然加上程暮扬的票，徐悉凛一定会有两票。

　　那徐悉凛到底写的谁呢？

　　会不会是这座公园里的，除了他以外的某个人？

　　程暮扬反复地患得患失，这一刻他无比思念背了多年的法条，虽然他们看起来生冷坚硬、有时不讲情理。但起码是确定的、理性的，是不需要自己去揣测想法的。

　　于是他也从背包里扒拉出最近接的两宗案子的部分材料，还有已经更新迭代到第三版的普法小册子，开始整理。

　　工作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会一下子消失很多。

　　徐悉凛注意到他的动作：“你还带了案件资料过来？”

　　“对的，徐法医，我也想请你也帮忙看一下这个……”

　　程暮扬递来一沓纸，这是他接的那个工伤案的伤情鉴定材料。

　　由于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次仁达措与快递公司的劳务关系，所以这份鉴定材料是医院出的，暂时没有的人社局的盖章，也不会送到徐悉凛那里。

　　但或许是听师傅说了那些给钱改结果的弯弯绕绕，程暮扬还是把材料复印了一份，想让徐悉凛帮忙确认一下医院的鉴定有无作假。

　　“从结果来看，没什么问题，”徐悉凛拿起鉴定说明，仔细查看，每个字都一一比对了很久，“这种事一般不做假的。”

　　“那你领导还让你做假证……”

　　“利益到位了，就总会有人铤而走险，”徐悉凛道，“但纸包不住火，坏事做多了，总有被捅破的那天，不论际遇如何，我们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所以放心地践行你的正义吧。”

　　程暮扬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不要因为案件材料不足、暂时处于劣势，就太过于紧张：“嗯！”

　　徐悉凛看着他，笑道：“橙子律师真棒。”

　　“啊、啊，谢谢……”

　　程暮扬感觉自己就像舌头被人拔掉了一样。

　　平常他就算不说伶牙俐齿，起码也算得上热情洋溢，但现在，满腔心心绪全都卡在嗓子眼，除了简单的“嗯”“哦”“啊”和“谢谢”外，什么都不会说了。

　　真是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就这样，终于熬到了做晚饭的时候。

　　他们计划在大草坪露营，顺便做一做bbq烧烤。

　　扎好帐篷后，借着帮忙情理的下午活动场地机会，程暮扬在垃圾桶里，找到写了自己名字的那张纸条。

　　他捡起纸条，对着月光端详许久。

　　这个字体……

　　很飘逸，很好看，写的也非常笃定自信。

　　程暮扬拿着这张纸条，又和其他只被人写了一次名字的纸条反复对比，没看到字体一样的，看来自己这个名字，并不是工作人员写的保底。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确定，将自己名字定为心选的人是哪个同事，更无法确定徐悉凛到底写的是谁。

　　要是哪天能哄徐法医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对比一下就好了。

　　那样就一定能看出来，这究竟是不是徐法医写的了。

　　有了线索，程暮扬又开心起来。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徐悉凛拿着，他见程暮扬在垃圾桶这里站了很久，有些担心：“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程暮扬吓了一跳，双手立刻背至身后：“啊、啊，没什么！没什么……”

　　徐悉凛好奇：“你从垃圾桶里捡了什么东西吗？”

　　程暮扬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徐悉凛固定住他的头：“别摇，等会儿摇晕了。”

　　程暮扬脑袋不动了，但双手依旧背在身后，看起来非常紧张。

　　徐悉凛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

　　今天天下午两人已经处得足够尴尬了，除了工作以外，其他上没什么话题能聊得顺畅，现在再去追问，估计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差。

　　再加上……其实徐悉凛自己也挺心虚。

　　毕竟他在纸条上写的名字，是程暮扬。

　　徐悉凛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一下刚才那场阳光下的对视可能带来的误会，但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来解释。

　　正在这时，央金出现在他俩身旁：“诶诶诶，晚饭我们要分组，刑警队和派出所要分开的，你俩别这么粘糊了！程律师，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程暮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趁着招呼央金，把手中的纸条塞进兜里：“哦哦！央金前辈！好呀！我马上来！”

　　看到程暮扬立马露出笑容，对着央金的呼唤欢快地回复，徐悉凛觉得心里涩涩的。

　　怎么对别人的态度就很正常呢。

　　徐悉凛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虽然下午已经和程暮扬一起呆了很久，但他还是希望晚上的这段时间里，程暮扬可以继续属于他。

　　哪怕已经占据了很多很多，但还是想要更多。

　　“诶！程律师，快来，我们要开始削土豆了——”

　　“来了……”

　　程暮扬正要离开，徐悉凛突然牵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