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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有这种好事 ...

  •   结果就是,徐悉凛刚下车,还没走出几步,放在工装裤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徐悉凛没接,他直接回头。

      只见程暮扬背对比目神山下的小院,右手拿着手机,一双圆圆的眼睛注视着徐悉凛。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我怕。”

      ……

      徐悉凛回了趟家,拿了换洗衣服,随后步行来程暮扬家,敲响院门。

      还没敲到第三下,程暮扬就打开了门,他换了套蓝白色的棉质睡衣,身上还散发着沐浴露的香味,两个小酒窝也一晃一晃,呲牙笑道:“你来啦!我洗过澡了,热水也调好了,你去吧!”

      徐悉凛的视线落在程暮扬脸上,看了一眼就定住了。

      因为刚洗过热水澡,程暮扬脸颊发烫,皮肤白里透红,水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滚落,滑过脖颈,没进宽大的睡衣衣领里。

      见他不动,程暮扬歪头:“怎么?”

      徐悉凛慌张道:“没、没事。”

      ……自己干嘛一直盯着别人看呢。

      他移开视线,从门缝里走进小院,来到浴室里。

      其实下班见程暮扬前,徐悉凛专门在单位的卫生间洗过了一遍,着实没什么再洗一次的必要,但徐悉凛还是带来了新衣服和睡衣。

      热水“哗啦”地打开,热气蒸腾起来,明明是曾经用过一个星期的浴室,但徐悉凛却莫名地非常紧张。

      毕竟这是他头一次白天刚做完一个尸体解剖,晚上就和一个活人住在一起。

      他拿自己带来的酒精,又把自己全身洗了一遍,从浴室出来后,也依然有些局促。

      程暮扬倒是自在,直接走过来牵他手:“来来来,大法医,看看你救过的走地鸡。”

      因为刚洗过,程暮扬的手掌又热又软。徐悉凛愣了几秒,答道:“好。”

      程暮扬捏了捏他的手,皱眉:“诶你手怎么这么凉?我家热水器出问题了?”

      “……不是,因为我刚用酒精洗过。”

      “哎,不是和你说了没必要嘛?”

      “消毒还是要做一下的。”

      “行吧行吧,听大法医的。”

      说话间,他们来到院子里,两人一起搭的鸡棚处。现在时间不早,平时很有精力的走地鸡们也沉入梦乡了,它们一般是站着睡,偶尔也会单脚缩起来睡,小小的脑袋埋进翅膀里。

      徐悉凛刚走到鸡舍边,就笑出了声,因为他发现十几天不见,不仅所有的鸡都胖了一圈,程暮扬还给鸡子们做了尿布和衣服。

      “我晚上一个人无聊,就给所有的鸡都取了名字,为了区分,还做了不同颜色的衣服给他们!”为了证明,程暮扬还喊了一只鸡的名字,“诶,花花!看我!”

      鸡不理他,继续睡觉。

      徐悉凛觉得很有趣:“养得这么用心,你以后还舍得吃吗?”

      “诶,诶……”程暮扬挠头,“是有点舍不得。”

      “那以后怎么办?”

      “只能吃他们的后代了!我还做了孵蛋窝,我相信他们会生孩子给我吃的!”程暮扬很兴奋,“怎么样?怎么样?

      徐悉凛:“……”

      这小子在说什么地狱话题呢。

      说话间,程暮扬又不经意凑过来,软软的脸颊贴上徐悉凛的胳膊。他比徐悉凛稍微矮了五公分,说话时眼睛上抬,盛满了清澈的星光。

      徐悉凛心里微微一动,垂下头看着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很可爱。”

      程暮扬愣了:”我听过说我家鸡胖的,也听过说我家鸡贼的,但头一次听说有人夸它们可爱。”

      徐悉凛笑了笑,没解释。

      因为天气预报显示过几天可能有雨,他俩干脆一起站在院子里,为走地鸡们做了个雨棚。徐悉凛又教了下程暮扬怎么用自己的那个相机。很快,十一点了。

      程暮扬先回房睡觉了,徐悉凛去浴室刷了个牙,回来路过程暮扬的半掩房门的房间时,就听见里面发出了一道软乎乎的声音。

      “嗯——呀——”

      来藏的路上他就发现了,这是橙子律师的个人习惯。程暮扬不论是睡前还是刚睡醒,都要抱着被子自娱自乐地哼唧半天。

      徐悉凛第一次听到时,就觉得程暮扬这样子很可爱了。

      但今天,他的心却在觉得可爱的基础上,加上了一层莫名的燥热。

      徐悉凛有点睡不着了,干脆关了灯,走到沙发上坐着,看向窗外的走地鸡。

      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工作上。快下班的时候,他听隔壁案情调查组的同事在聊这个老人的情况。

      老人是个农民工,因为儿子受伤昏迷,七十了也没法休息,一直在外打工赚钱。今年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被包工头拖欠工资,儿子的工伤认定还被二审退回,他走投无路,才来市中心的派出所跳楼,希望能引起舆论的注意力。

      徐悉凛在解剖台上也发现了,这个老人长期营养不良,几乎没有皮下脂肪,肝脏偏小,胃里也很空,还有很多基础病。

      因为常年的体力劳动,老人手上有留下很厚的老茧,这样的伤痕,徐悉凛在自己爸爸的手上也看到过。

      更让徐悉凛难受的是,他最后出具的病例鉴定意见书,只能说明老人的死亡原因是高坠引发的多器官破裂,进而带来的失血性休克死亡,这个死亡原因和拖欠工资的公司毫无关系,完全无法在法律意义上,真正地帮助老人做些什么。

      比起害怕、恶心、反胃,徐悉凛日常工作中,更需要去消化的,是这样的情绪。

      无能为力,接收事实,真相并不完全是正义的。

      为什么世界是这样的呢?

      手机突然响了。徐悉凛心猛地一紧,以为是白天做的说明报告出了问题、或者有什么突发任务,连忙拿起手机,然后松了口气。

      是程暮扬发来的。

      程暮扬在微信上说:“徐法医,我觉得家里闹鬼。”

      还配了一个大哭的emoji表情。

      徐悉凛环视一圈,没看到什么鬼:“哪有啊。”

      “有的,“程暮扬委屈,“不然为什么沙发上有人影坐着……”

      “……”徐悉凛,“那是我。”

      “……”程暮扬不信,“那个人影有超能力,手上还会发光呢。”

      “那是我的手机。”

      下一秒,程暮扬的房门被猛地打开。

      他冲出来,直接扑进徐悉凛怀里:“哇——!!徐法医你是不是故意吓我!”

      抱怨完他就抬头,瞪着徐悉凛,徐悉凛瞧见他的脸蛋都要气出鼓包了。

      “……对不起对不起……”徐悉凛摸摸他脑袋,“咱俩在一个房子里,你也会怕啊?”

      “怕,”程暮扬抱着他的腰,不松手,表情可怜兮兮,“尤其天黑以后,一个人躺在床上,会发现,还是有点吓人。”

      “那我陪你睡?”

      程暮扬眼睛一亮:“有这种好事!”

      徐悉凛大脑有点转不动:“这、这算好事?”

      “算呀!算呀!”

      “那、那一、一起睡?”

      徐悉凛牙齿咬舌头,也不知道自己在结巴什么。只觉得心脏跳的特别快,跳动声剧烈得让他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程暮扬也有点脸红:“嗯……嗯……”

      他俩红着脸,从沙发上起身,慢悠悠地往程暮扬的床上走去。结果刚到门口,程暮扬就退缩了:“要要要要么还是一起睡沙发吧。”

      徐悉凛连忙点头:“好、好,沙发挺软的。”

      然后他俩僵硬地走回红木沙发,一屁股坐下,硬质木板咯得俩人不约而同地闷哼一声。

      肩膀相贴不到一秒,又跟碰了烙铁似的分开。

      徐悉凛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

      程暮扬也不知道自己在退缩什么:“……”

      徐悉凛突然变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吃果冻吗?”

      程暮扬一愣:“哪里来的?”

      徐悉凛很紧张:“……来的路上路过一家便利店,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了。”

      程暮扬打开袋子,挤出一颗果冻,尝了一口:“喜欢。”

      徐悉凛松了口气:“那就好。”

      沉默过了好久,程暮扬的果冻快吃完了,心情也有所恢复,他开口,还有点口齿不清晰地问道:“刚刚不碎觉,是在想什么?”

      徐悉凛如实相告:“想那个老人的事。”

      “他的死因很复杂?”

      “没有,就是高坠死亡,”徐悉凛道,“我只是觉得我没有给出能够帮助他的、让他死的有价值的答案,所以有些难过。”

      程暮扬眯眼:“这种事不能怪你吧。”

      “但作为事实的传递者,法医身上也承载了很多人的期望。”

      程暮扬很快跟上他的思考节奏:“因为每个人都希望事实是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的。”

      “对,我之前接过一个案子,一个刚成年的女孩,被人尾随绑架,侵犯并虐待至残疾,女孩来我这里做伤情鉴定的时候,家属告诉我,希望能判犯人死刑。但我根据官方标准,只能给她出重伤一级的证明,这种情况下,犯人最多无期,是达不到死刑的标准的。”

      程暮扬垂下头:“那她的家属一定会很难过很愤懑。”

      徐悉凛点头:“刚上班的时候,我的师傅告诉我,作为法医,必须保持客观、公正,只为事实负责,不带任何情绪。但那一次,小女孩的家属看着我的时候非常失望,我也非常失望。”

      法医要按照事实说话,没法只凭一腔热血,就给出受害者家属想要的结果和证据,哪怕他也希望,那个施虐的人渣能够被判死刑。

      “……我上学的时候,老师也说过,”程暮扬思考了会儿,说道,“一个人哪怕再罪大恶极,也是有权利请律师的,我有一个学长,他就是死刑辩护律师,打死刑改缓刑或无期的案子非常出名,一年能赚好几百万。”

      “哎……”

      这些道理,徐悉凛也知道。但在面临一些仅凭人力无法改变的事情时,他还是会觉得无能为力,并且陷入一种循环的郁结之中,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来。

      “不过,”程暮扬吃完了最后一个果冻,拍了拍徐悉凛肩膀,“我是律师,如果你的任务是为受害者提供事实依据,那我的任务就是让这份事实依据的作用最大化。”

      “所以……”

      程暮扬仰头:“所以你不能做的事情,我可以来做!”

      徐悉凛眨眼,看着他:“橙子律师打算怎么做?”

      “白天,我在派出所听说,那个死亡的老人也是工布江达县的,和我们之前去拜访的次仁达措是同一个。”

      徐悉凛反应过来:“你觉得这两件事或许有关系?”

      “对,所以,徐法医——”程暮扬凑过来小声说,“周末,可不可以陪我去县里看看,我想打听一下这个事情——”

      徐悉凛笑了:“这么近也要悄悄话?”

      程暮扬皱眉,得意洋洋的:“诶,律师和法医联盟,不得小声密谋?”

      “噗呲,”徐悉凛不自觉地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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