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尼洋河》青祀

13、第 13 章 失望吗？我

　　徐悉凛走后，程暮扬也返回了工作岗位。

　　没想到，他屁股还没把工位椅子暖热，央金就冲了进来：“程律师！派出所里倒了好多人！”

　　程暮扬头次见到这位警花前辈如此慌张的样子：“怎么回事，真有连环杀人案啊？”

　　央金摇头：“不是，是有群众在厕所被臭晕了！”

　　程暮扬：？”

　　两人慌慌张张来到厕所。刚才老人跳楼一事，附近的围观群众不少，民警对现场进行处理后，担心有人和许信寒一样想吐，于是派出所就开放了厕所，让感到难受的群众来这里暂时缓解一下肚子里的反胃感。

　　结果就是厕所变得浪迹一片，恶臭熏天，加上正是夏天，场景的攻击力堪比广东城中村夏天驱赶蟑螂，一齐飞舞。

　　民警在把昏迷的群众搬到阴凉通风处舒缓，还有部分警察正在清理警戒线，这会儿很缺人手。

　　央金道：“我们正在打电话喊环卫了，因为堵车，过来还要点时间，就麻烦程律师在门口守着，等环卫来了，带他们去厕所就行……”

　　程暮扬摇头：“没事没事，这种东西堆久凝固了，更难清洗，干脆我直接来扫吧。”

　　央金呆了：“你、你可以？”

　　“没关系，我经常打扫这种房间。”

　　他有时候也会碰到不爱卫生的租客，退租以后把他家房子弄得脏兮兮的，人也不见踪影，这种时候，都是程暮扬自己打扫的。

　　“经常？您、您……”央金忐忑了会儿，说道，“……原来您家庭条件这么艰苦啊。”

　　程暮扬正在用水桶接水，声音太大，没听清央金的话：“啊？什么？”

　　央金拿起另一个拖把：“……没事，我去扫女厕所。”

　　程暮扬不知道的是，在央金心里，程律师已经从“大城市来的律师”变成了“那个来援藏的曾经住在厕所的可怜律师”。

　　程暮扬捂着鼻子，好不容易打扫完厕所，回到大厅，就听到有部分原本是来报案的群众，也坐在一起，正讨论着方才发生的事情。

　　派出所是附近所有纠纷的集聚点，自然也是最适合吃瓜的地方。今天也不例外，一群人讨论着：

　　“听说那个老人是工布江达县的，他儿子工作时热昏迷了，但因为没签合同，工伤认定拖了两三年了，一直没下来，复审还失败了，走投无路，所以才跳楼讨钱。”

　　“那为什么来我们这里跳？”

　　“这里市中心啊，有关注度。”

　　程暮扬静静地听着。派出所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秩序，群众们还是要回归自己的生活，程暮扬也继续干起老本行，今天下午他的任务是在派出所前的道路上支摊子，来给附近的居民做法律咨询。

　　居民们的问题大多基本集中在住行方面，经过半个多月的藏语学习，程暮扬已经能把群众们的话听懂个七七八八，除了说专业法条的时候还要切换成普通话，其他时间都能应付过来。

　　问题大多集中于租房子被坑、离婚、以及子女的教育上学。有的时候，同样的问题，他一天要重复回答很多遍。

　　当然也会有比较无厘头的问题，比如五点多的时候，一个牵着牦牛的牧民在他面前坐下，大大咧咧问道：“律师小哥，你工资多少钱啊？”

　　“一个月三千。”

　　“就这点啊，”牧民撇嘴，“还没我放牛赚的多，我得跟我儿说别学法律。”

　　程暮扬：“……”

　　他的心碎了。

　　好在其他居民很热情，今天的活动持续了蛮久。有一位老奶奶因为不堪忍受家暴，在孙女鼓励下，想要离婚。因为想要帮助她，程暮扬给老奶奶讲了很多，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七点了。

　　徐悉凛发微信说他已经在单位食堂吃了晚饭，问程暮扬吃什么。程暮扬说自己刚下班，还没想好，然后来到刑警大队附近，打开大众点评，找到了一家名为工布厨房的小店。

　　现在是暑假，门口挤满了等座的人，程暮扬取了个号。

　　这时，徐悉凛发来条微信：“我问了领导，他说我可以申请多领一份加班餐，你要不要来吃？”

　　程暮扬拍了张“前方还需等待18桌”的照片给他：“橙子律师已被网红店困住，预计脱困时间两小时，只能车库见了。”

　　徐悉凛回了个笑哭的emoji表情，然后又回了个小狗的“ok”。

　　然后他发道：“那我去写说明了啊，回消息可能会有点慢。”

　　程暮扬回复：“没事，咱这关系，不计较这个。”

　　接着程暮扬边学藏语边排队，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轮到了他。他点了石锅鸡、藏香猪和菌菇包，这家餐厅的鸡汤非常鲜美，还有很多藏区本地人来吃。吃饭的时候，程暮扬还听到隔壁桌正在讨论打官司要找哪个律所的律师。

　　和被人挑挑拣拣的律师不同，不管在哪儿，法医都是稀缺性人才。

　　在广州这样的大城市，还能找到同事轮班，但在林芝这些较为偏远的西部城市，大部分片区都只有一名法医值守。这样的结果就是，几乎所有的工作，都会落到徐悉凛头上，徐悉凛不做，也没其他人可做，所以才会更加忙碌。

　　等吃完饭，程暮扬在刑警大队的车库里找到那辆雷克萨斯时，已经是夜晚九点了。

　　他吃的很饱，还打包了一个小袋子，坐到主驾驶上，打开空调。

　　没过多久，副驾车门被打开了，徐悉凛这次没穿警服，他换了身优衣库的正肩T恤，外搭一件蓝色工装夹克，清爽又挺拔。

　　坐下后，他递给程暮扬一个保温杯：“喝点热水，到多久啦？”

　　“没多久，我刚到，”程暮扬旋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道，“我也给你带了东西！”

　　徐悉凛蛮开心：“这么客气，都等我加班了，还带礼物。”

　　“是高原菌菇包，口感做的像肉一样，你一定得尝尝，”他把一直藏在怀里保温的小袋子塞到徐悉凛怀里，“你趁热吃，我来开车。”

　　徐悉凛笑了：“不是说了我车太大，不会开吗？”

　　程暮扬正色：“诶，诶，刚刚等你的时候，我突然和这辆雷克萨斯灵魂共鸣了，学会了。”

　　徐悉凛瞅着他：“那你开吧，共鸣之人。”

　　程暮扬点头，然后……突然下车了。

　　徐悉凛：“？”

　　只见程暮扬绕车走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主驾上坐下，双手握住方向盘，表情乖乖的。

　　徐悉凛纳闷：“你这是什么操作？”

　　“开车前要检查车四周啊，考驾驶证时说的。”

　　徐悉凛睁大眼睛：“……我头一次在现实里见到真的会绕车一圈的人。”

　　“我这样优秀的人这么少啊？”

　　程暮扬边开玩笑边说话，又开始查找歌单，他播了一首歌，徐悉凛看了下名字，是《comfort before truth》。

　　徐悉凛听了下歌词：

　　“I have found You in the deepest pain

　　As the hands with scars and endless age

　　If anyone knows my path it’s You

　　So You bring me comfort before truth。”

　　歌词讲的与“真相”和“安宁”有关，估计是程暮扬迎着徐悉凛今天的心情，专门用心挑选的。

　　旋律很安静，很适合高原沉寂的夜晚，他俩一起听了三四遍。

　　徐悉凛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了：“出发？”

　　“嗯。”

　　然后程暮扬再次下车。

　　徐悉凛瞪大眼睛，非常震惊：“……你怎么又……”

　　程暮扬绕一圈回来了，很认真：“咱俩车上待太久了，我得再检查一次。”

　　徐悉凛嘀咕：“你这共鸣是共鸣到交规上去了吧。”

　　夜晚的林芝清冽澄澈，四周有色季拉山等雪山环绕，雪线泛白，在夜色中，呈现出淡蓝的剪影。偶有薄云，略擦过山顶，朦胧又圣洁。

　　程暮扬开车比徐悉凛慢很多，不过正好，这也给了徐悉凛一个机会，悠然地吹风，同时欣赏街道上的风景。

　　星星在天空一闪一闪，伴随着那首《comfort before truth》，徐悉凛也的确觉得自己变得安宁多了。

　　他夸赞道：“这个歌不错。”

　　“是我看过的一个纪录片里的，讲医学实习生的，”程暮扬道，“诶，你为什么不去当医生，而是学法医？”

　　“比较官方的说法就是，想在黑暗中寻找光亮，守护无声的真相。”

　　“那不官方的真心话呢？”

　　“因为警察学校包分配工作，”徐悉凛淡淡地说道，“我家里穷，选专业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一个稀缺的、能保证就业的，哪怕是很多人接受不了的职业，也没关系。”

　　程暮扬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样啊……”

　　“失望吗？”徐悉凛侧了侧身，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程暮扬，轻轻笑了下，“没什么矢志不渝的理想信念，也没什么不堪回首的沉重往事，我是个俗人。”

　　程暮扬摇头：“不失望，也不觉得你是俗人，论迹不论心，徐法医做的很好。”

　　“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徐悉凛继续看星星，“爸妈不用出去打工，妹妹成绩也很好，我每个月给他们生活费、交完房租，再存点钱后，还有剩的钱满足个人爱好，我挺满意。”

　　“那你的情绪呢？”

　　“我能有什么情绪。”

　　“你每天结束工作，深夜一个人在家，不会害怕？”

　　徐悉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我要是说我会害怕的话，橙子律师愿意来陪我？”

　　程暮扬看着路，表情很认真：“愿意啊。”

　　“谢谢你，我很感动，”徐悉凛也认真起来，“但我也差不多看开了，解剖做多了，会觉得人不仅仅是由那一个个器官构成的，身体那只是灵魂的躯壳罢了。在送检的□□之外，人还有着被人铭记的灵魂，我只是在确定了他们物质上的死亡，但社会层面上，他们还活着，所以我不会怕，只是偶尔遇到了年纪小的、或者遭受了不公而去世的人……会有些难过。“

　　“像《寻梦环游记》说的一样呢，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其实徐悉凛没看过这个电影，但又觉得此时说没看过有点煞风景，于是只好低声应道：“嗯、嗯，对的。”

　　车辆停到了小院前。程暮扬下车，打算把主驾让给徐悉凛。

　　分别在即，徐悉凛突然问：“那你呢，橙子律师？”

　　程暮扬纳闷，脚步顿了一下：“我怎么了？”

　　徐悉凛看着他：“你下午还在吐，现在好点了吗？”

　　“已经满血复活！”程暮扬拍拍胸脯，得意洋洋道，“我都说了，我一点都不怕！”

　　徐悉凛挑了挑眉：“哦，那看来不需要我陪啊。”

　　“……”程暮扬沉默，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难道我刚刚说我怕的话，今晚你就会陪我？”

　　徐悉凛点头：“嗯，会啊。”

　　程暮扬站在路边，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睫毛垂了垂，腮帮子鼓了鼓，脑袋轻轻歪了一下，嘴巴微微张着，像只刚睡醒想撒娇又忘了要说什么的小兔子。

　　徐悉凛笑了。

　　他伸出手，趁程暮扬不备，刮了下他的鼻子：“再见，怕的话打电话给我，橙子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