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止于十八》风知恒

11、婚礼·最后一声妈 夏

　　夏林夕可以看出，她说这话时，林初泽的手明显握紧了些。

　　车内寂静了许久许久，只有导航的声音，久到她都以为林初泽不会再回答这个如此冒昧的问题了。

　　许久，她才听到林初泽压得极低的声音回道：“怕。”

　　她还想问些什么，但被林初泽的声音打断：“我虽然很怕见到她，可是我也真的很想很想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没有见过。”

　　“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还有，她真的会想要见到我吗？毕竟……”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硬生生咽回了心里。

　　“毕竟她当初那么后悔生下我，因为我阻挡了她幸福的路，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未曾和我联系过。”

　　“她真的会想见到一个和他长得像的我吗？”

　　不一会儿就到了婚礼酒店。

　　两人并排走进厅内，很大很美，看来她应该是嫁给了一个不错的人。

　　两人刚走进，一旁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就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林初泽，眼里更多的却是不屑，开口就连声音中也能听出几分轻蔑：“你就是阿泽吧？”

　　林初泽偏头，看着面前有些面熟的男人，总觉得在哪见过。

　　忽然他想起来了，是在婚礼请柬上。

　　“你是……陆尽？”

　　他有些意外地说：“你认得我？”

　　“不认得，只是在我妈……不，在楚云发过来的电子请柬上看到过。”

　　陆尽有些诧异地问他：“你平时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你妈吗？”

　　“你妈说有些事情要和你说清楚，你去后面化妆间一趟吧。”

　　林初泽有些错愕，又有些不知所措：“是吗？”

　　难道妈妈要和他解释，当年抛下他是有原因的吗？

　　这么想着，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笑意。他抓起夏林夕的手腕就要朝化妆间内走去，却被陆尽用手拦下。

　　陆尽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差把“瞧不起”三个字刻在脸上了：“我可能是没说明白，是让你一个人进去，至于她，就在外面等着吧。”

　　林初泽转过头来看着夏林夕，满脸的欲言又止。

　　夏林夕看着他点点头，声音轻柔：“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出来就行了。”

　　“而且你们母子谈话，我进去本来也不合适。”

　　说完，林初泽冲她点点头，便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化妆间那边走去。

　　到化妆间门口时，他只觉得心脏比刚才跳得更快。

　　他心里既开心又忐忑，就这样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用手去拉开那扇门。

　　打开门，门内的楚云正面对着镜子，刚化完妆，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很美很美。

　　他就那样乖乖站在门旁，也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看见站在门口的林初泽，才转过身来，语气亲昵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存在过任何隔阂一般。

　　“什么时候来的呀，阿泽？怎么来了也不和妈说说话呢？”

　　说着就将手扶上了林初泽的手。

　　林初泽下意识想将手收回，可还是没舍得。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十三年过去了，可她还是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美，那么温柔。

　　她自然的行为，就像当初决绝抛下他的人不是她一样。

　　“你让我来，有什么要说？”

　　尽管内心再渴望这份来之不易的母亲的爱，可说话的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冰冷。

　　“阿泽，之前的事是妈对不起你。妈知道给你的童年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妈今天想让你答应妈最后一件事，你能答应妈吗？就算妈求你了？”

　　看着她满是哀求的眼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想都没想，便点头应下了。

　　可他没想到，楚云说出口的话，竟让他脚下都踉跄了一下。

　　“阿泽，妈妈求求你，和我签了那份断绝亲子关系的协议好不好？”

　　“你帮帮妈，不然陆尽不会和妈妈领证的。”

　　他将楚云放在他手上的手甩开，踉跄地退后两步，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那个曾经日思夜想的母亲。

　　说出来的话连声音都带着颤抖：“所以，这么多年你第一次主动联系我，还让我一定要来，就是为了和我断亲是吗？”

　　楚云还想去拉他的手，可被他躲开了。

　　“妈求你了，你难道不想看到妈过得幸福吗？”

　　“只有你签了，妈才能嫁进他们家。妈真的求你了。”

　　说着就要下跪的姿态。

　　林初泽心软，还是没忍住去扶了她。

　　可憋在他心里的话，他再也不想憋了。

　　他的眼底没了从前的愤怒，转而带上的是满眼的绝望：“你让我成全你，那我呢？”

　　“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小的时候别人都骂我没有妈妈，就是一个连妈都不要的孩子，没有人愿意和我玩。”

　　“我每天晚上都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

　　说着，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情绪也越发激动。

　　“我天真的以为，是不是只要我考得好，妈妈就可以回来看我一眼，哪怕就一眼。”

　　“我以为你叫我来，是和我一样，这么多年还在记挂着我过得好不好。”

　　“没想到……我真的觉得挺可笑的。这么多年了，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他情绪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听得出来，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克制心中的那股火了。

　　可他看到了楚云落下的泪，可她说出的话，依然是和他不相关的：“是妈的错，都是妈的错。”

　　“妈求你了，妈为了这一天准备了整整十三年了。”

　　“他们家好不容易才要接纳我了，你就为了妈的幸福，签了它好不好？”

　　他看着楚云落下的泪，已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心疼，取而代之的是厌恶，是愤怒。

　　他在梦里想象过无数次和妈妈再次相见的场景，但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

　　终于，他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母亲，压抑在心中十三年的火终于彻底爆发。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对着楚云质问：“你既然那么想把自己嫁进豪门，那当初为什么要和我爸结婚？”

　　“又为什么要生下我，生下我……然后又抛下我？”

　　“那你还不如当初就直接去医院把我流掉！”

　　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重得他被打得偏过了头，连嘴角都渗出了血。

　　他双眼死死盯着楚云，仿佛想看到她对自己表露出一丝小时候那样的在意，哪怕只是一丝，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看着楚云痛哭着，看着看着，他苦笑起来。

　　他路过楚云，还是签下了放在桌上的那份协议。签完就要推门而出，像是想到些什么，他脚步一顿：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祝你幸福。”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

　　他没敢看着楚云说，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在她面前哭出来。

　　他眼神涣散，脚步沉重地走到门口。

　　夏林夕看他出来，立马上前。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林初泽就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夏林夕一阵错愕和不知所措：“哎，你要拉我去哪儿啊？不是说要参加婚礼吗？”

　　“不参加了。”

　　他就这么拉着夏林夕一直往外走，直到走到停车的位置，他的情绪才终于止不住。

　　他松开她的手，蹲在车边痛哭了起来，哭得整个人的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

　　夏林夕看着哭得如此厉害的他，明明进去之前都好好的。

　　她慢慢蹲在他旁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和阿姨是谈得不好吗？”

　　“还是吵架了？”

　　林初泽听到，猛地一下将头抬起。

　　可他那红得吓人的双眼，把夏林夕吓得都踉跄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一直盯着夏林夕。

　　夏林夕被他看得疑惑地歪歪头，发出疑问：“嗯？”

　　忽然他大手一揽，将她抱入了自己怀中，声音还在她耳边低低呢喃着，但更像是恳求：“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就这么抱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我妈妈不要我了。”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与哽咽说出这句话。夏林夕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无措。

　　她思考了许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他。

　　她只能用自己的双手回应着他的拥抱，有些忐忑地说了一句：

　　“有我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甚至看见他哭的时候，她竟然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但她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人们通常将这种心疼的情绪，理解为在意或喜欢。

　　所以，她是真的喜欢上林初泽了吗？

　　她动了动身体，想起身，可又被林初泽按了回去。

　　语气轻柔，还带了些哭后的鼻音对她说，仿佛是在撒娇一般：“别动，我想再抱一会儿。”

　　“可是……这样蹲着我的腿都麻了。”她有些尴尬地说着。

　　林初泽一顿，连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夏林夕因为腿麻的原因，刚站起身来，整个人就站不稳地倒在了林初泽的怀中。

　　夏林夕反应过来，立马强忍着腿麻感站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可刚说完，林初泽又将她按回了自己的怀里。

　　“再抱一会。”

　　她耳朵的位置刚好可以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

　　林初泽将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呼吸不过来一样。

　　好一会儿，他才舍得放开她。

　　他看着她，眼睛还红红的，声音带着沙哑，却无比认真：

　　“你……能做我女朋友吗？”